周钧看姚班

他们为什么不先找项目

周钧看姚班

他们为什么不先找项目

      真正的创业起点,是找到那个正在发生数量级变化的变量。很多人想创业,第一件事是找项目。

      什么行业还有机会,什么产品正在增长,什么赛道容易融资,什么东西能卖出去。于是创业逐渐变成一场项目搜索:咖啡火了做咖啡,短剧火了做短剧,机器人火了找机器人项目,AI火了就在原来的产品上加一个AI。但观察清华姚班走出来的一批创业者,会发现一种不同的起点。

      他们当然也研究市场,却常常没有从“市场还缺什么产品”开始。长期的计算机科学训练,使他们更习惯先问另一个问题:世界的哪个变量,正在发生数量级变化?

      一旦找到这个变量,他们才开始追问:这个变化会让什么过去做不到的事情变得可以做到,会让什么昂贵的东西突然变得便宜,会让什么原来无法建立的关系第一次成立。

      项目,是这些问题之后的结果。最近出现的几个创业项目,很能说明这种思维。

      2026年成立的潜界科技,把方向放在具身智能的世界模型上。按照通常的创业逻辑,机器人正在成为热点,创业者很容易沿着产品继续细分:做人形机器人、机械臂、机器狗,或者进入某个工业场景。

      潜界科技选择继续向前追问。如果未来有大量机器真正进入物理世界,它们共同缺少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不一定是更灵活的一双手,也不一定是更便宜的关节,而是机器对物理世界的理解。摄像头拍到一个杯子,与机器理解这是杯子;知道它是杯子,与判断它可以被拿起;知道可以拿起,与根据当前环境决定此刻是否应该拿起;再到真正完成动作,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认知与行动系统。

      于是问题变了。创业不再只是“造一台更好的机器人”,而是在寻找未来十亿台机器可能共同需要的一种基础能力。这时候,创业者看到的已经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个变量:机器理解物理世界的能力正在快速上升。

      如果这个变量继续变化,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就会改变。过去,人给机器写程序,规定条件、动作与流程;未来,机器观察环境、理解目标、形成判断并采取行动。

      变化的真正结果,并不是机器人更加聪明,而是机器开始从“工具”变成可以进入现实关系的行动主体。

      胡渊鸣创办的Meshy,则提供了另一个非常典型的样本。表面看,Meshy做的是AI生成3D模型。如果把它理解成一个更方便的3D设计工具,很容易低估这件事。

      真正应该观察的是另一个变量:3D内容的生产成本正在急剧下降。过去生产一个可以真正使用的3D资产,需要建模、材质、贴图、拓扑等专业能力,需要专业人员、专业软件和大量时间。因此,3D长期是一种昂贵的专业资产。

      生成式AI开始改变这条链条。当一句自然语言、一张图片甚至一个简单意图,就能够逐渐生成可使用的3D资产时,发生变化的就不仅是设计师的效率。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人的意愿与三维世界之间的距离。过去,一个人想创造一个三维世界,必须先进入专业生产体系。未来,他可能只需要表达自己想要什么。

      如果3D内容生产成本继续下降几个数量级,3D就可能从一种专业资产变成基础媒介。

      游戏需要它,影视需要它,电商需要它,工业设计需要它,数字孪生需要它,机器人训练需要它,未来的空间计算同样需要它。

      于是,一个看似“AI建模”的项目,背后真正押注的是另一个未来:当创造三维世界变得足够便宜,人类会不会开始大规模使用三维世界?

      这已经不是寻找需求。它是在等待成本坍塌之后,新需求自己长出来。姚颂最近进入Physical AI,又展示了第三种变化。大模型过去几年最重要的突破,大多发生在信息世界。AI可以读、写、画、编程、搜索和推理,但现实世界依然需要人去搬运、驾驶、操作、制造和执行。

      Physical AI试图跨过这条边界。它真正面对的问题,是如何让算法进入真实场景,让机器行动产生真实数据,真实数据继续训练模型,模型能力提高以后又进入更多现实场景。

      如果这个闭环成立,最重要的资产甚至不再是某一个机器人产品,而是一个不断自我增强的关系:行动产生数据,数据改善智能,智能扩大行动。这三个项目彼此差异很大。

      一个研究机器怎样理解世界,一个降低三维世界的生成成本,一个让AI进入物理现实。但把产品名称全部拿掉,会发现它们背后存在同一种思维方式。

      他们都在寻找一个正在发生数量级变化的变量。机器理解世界的能力正在提高。3D世界的生产成本正在下降。智能进入物理世界的能力正在增强。真正的创业判断发生在下一步:当这个变量继续变化,今天世界里的什么关系会因此失效,又有什么关系会第一次成立?

      这可能是理解新一代科技创业最重要的一把钥匙。过去很长时间,商业教育习惯从需求出发。发现需求,定义产品,寻找客户,组织生产,建立渠道,形成收入。这套方法没有失效,但它越来越适合一个基本变量相对稳定的世界。

      AI正在破坏这个前提。代码成本在下降,内容成本在下降,设计成本在下降,知识获得成本在下降,机器理解世界的能力在上升,人与软件之间的交互成本在下降,组织大量能力所需要的人数也在下降。

      当一个变量发生百分之十的变化,我们可以优化原来的生意。当一个变量发生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变化,真正应该做的事情往往已经不是优化。

      原来的生意本身就需要重新定义。摄影出现以后,真正的大机会并不是怎样让画家画得更快;互联网出现以后,真正的大机会也不是怎样把报纸送得更快;智能手机出现以后,真正的大机会更不是把电脑软件缩小到手机屏幕。

      数量级变化的意义,在于它会重新组织关系。所以今天研究AI创业,仅仅问“AI能够替代什么”已经不够。替代意味着降低原有体系的成本,它仍然把旧世界作为参照物。

      更值得问的是:因为AI出现,什么过去无法成立的关系,现在第一次能够成立?

      Agent的意义,不只是替人操作软件,而是改变人与软件的关系。过去人必须学习软件,未来人表达结果,软件自己寻找路径。

      机器人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也不只是替代工人,而是机器开始理解环境并参与现实行动。

      生成式3D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让设计师提高效率,而是普通人的意愿第一次有机会直接进入三维世界。每一次这样的变化,都意味着原来的中间环节、专业身份、组织方式、收费方式和权力结构需要重新排列。这时候,“项目”反而成了最后出现的东西。

      创业者首先需要看到变化。然后看见变化所打开的新关系。再决定自己站在哪里。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今天教年轻人创业,一上来就让他们写商业计划书,未必是最好的办法。

      商业计划书很容易训练一个人解释已经存在的世界:市场多大、客户是谁、竞争对手是谁、产品有什么优势、未来三年的收入是多少。

      真正稀缺的能力,是看见尚未成为市场的市场。如果让我给准备创业的年轻人出一道题,我不会先问:你准备做什么项目?我会问三个问题。什么变量正在发生数量级变化?这个变化会重写什么关系?在新的关系中,你准备占据什么位置?第一问决定你有没有看见时代。第二问决定你有没有理解生意。第三问才决定你究竟应该创办一家什么公司。

      姚班值得研究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它并不能保证一个人一定成为优秀企业家,技术能力更不能自动转换成商业成功。但这种训练容易让人形成一种少见的习惯:面对一个已经运行多年的世界,不急着接受它,而是把它重新抽象成一个仍然可以求解的问题。

      创业因此有了另一个起点。不要急着寻找项目,先寻找变化。项目属于今天已经可以描述的世界。

      而真正巨大的生意,往往开始于一个今天刚刚发生变化、绝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它最终意味着什么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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