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便宜

AI正在重新给人的一生定价

周钧看便宜

AI正在重新给人的一生定价

文/周钧

      这几年最让人心里发慌的,不是AI有多聪明,而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很多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成“地摊货”。

      写一篇行文流畅的稿子,画一张赏心悦目的海报,剪一段卡点精准的视频,甚至搭一套挑不出毛病的商业模型,在过去,这些都叫“手艺”。普通人寒窗苦读、熬夜加班,靠这些东西安身立命,社会也老老实实为此买单。

      现在,一个人对着一个对话框,几秒钟就能批量拉出来一堆。AI没有凶神恶煞地来抢饭碗,它只是极度客气地把这一切的生产成本,砸到了近乎为零。于是满世界的人都在寻找新的“护城河”,争论什么才是机器替代不了的特质。有人押注审美,有人押注直觉,有人押注同理心,还有人相信创造力与判断力会成为人类最后的堡垒。但只要还在试图证明“某项技能我比算法更擅长”,人就依然是在把肉身往流水线上送。

      今天机器不会的,明天会;今天做得不够好的,下一代模型就会做得更好。人类没有必要沿着机器的能力边界不断后退,然后把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地方命名为“人的价值”。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另一件事:当所有技能都被打成平价以后,到底什么开始变贵?答案其实早就写在每个人的日常行为里。

      网上随时能拉起上百人的视频会议,我们却宁可坐几个小时的高铁,只为了跟人当面喝两杯茶;屏幕可以把世界上每一寸风景呈现得纤毫毕现,我们依然愿意花大价钱买机票,去亲自吹一吹那里的风;AI可以二十四小时回应所有倾诉,但多年不见的老友发来一句“出来坐坐”,手头的屏幕还是会被扣下。这些行为看起来都不够“高效”。但也正因为技术已经把效率推到了如此高的位置,我们才开始看见,效率从来没有覆盖生活的全部。

      AI正在帮我们把世间万物劈成两半。一种东西,永远可以再来一次。方案不顺手可以重写,图片不合心意可以重新生成,代码报错可以继续修改。再往后,电影可以按照每个人的偏好重新构造,一堂课可以由数字老师为你重复一百遍,一个人的声音、形象、知识乃至表达习惯,也可以被数字分身长期保留下来。另一种东西,只要翻过去,就彻底没有了。

      某一年你在困顿中,老父亲拍了拍你肩膀的那只手,再也造不出来;二十来岁时跟几个朋友蹲在马路牙子上吹过的牛、淋过的那场暴雨,再也造不出来;某一天你在一个路口突然停下来,第一次真正看明白自己过去半生的那个瞬间,也再也造不出来。这里藏着AI时代真正巨大的价值变化。

      过去我们理解昂贵,首先想到的是物理意义上的稀缺。黄金难挖,土地有限,名画只有一幅,所以它们昂贵。整个工业文明也在不断解决这种稀缺:东西少,就提高产量;生产慢,就改进机器;成本高,就扩大规模。人类用了几百年,把越来越多曾经稀缺的东西变成了普通商品。

      AI则把这场运动推进到了一个过去很难想象的位置:连知识、创意、表达、分析这些原本长在人脑里的东西,也开始进入大规模廉价供给。

      于是另一种稀缺被显露出来。它并不一定数量很少,也不一定难以生产。它只是不能重来。太阳每天都会落山,但今天的黄昏里有你今天的年龄、身体、处境和心境。明天仍然有夕阳,却已经不是这一场。一门课可以开十届,课件可以一字不改,老师可以还是同一个老师,但那一群人带着各自当时的人生进入同一个房间,共同度过的那个下午,散场以后就不存在了。所以“不可复制”还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稀缺。形式可以复制,场景可以复原,声音可以模拟,人物可以数字化。真正不能复制的是发生。因为发生进入了时间,而时间从来不回头。

      AI降低的是“再造”的成本,时间决定的是“重来”的不可能。到了这里,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AI产出的东西越庞大,人反而越渴望某种看起来很笨的“现场”。

      人们重新旅行,重新见面,重新参加赛事、演出、聚会,重新愿意为一顿饭、一段路、一次共同经历花费大量时间。这并不是数字文明的倒退,而是数字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开始本能地把自己的价值判断转向那些无法无限生成的东西。技术越擅长无限复刻,人类越会为不可重来支付溢价。这件事情最终一定会进入商业。

      过去商业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让客户掏钱。未来还要增加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如何让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时间交给你。这两者之间的差别非常大。钱花掉了可以再挣。一件商品不好用可以再买一个。一次服务不满意可以更换供应商。但一个人走进你的餐厅两个小时,参加你的活动三天,在你的学校度过三年,这些时间永远不会回到他的账户里。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真正昂贵的支付工具从来不是货币,而是生命。这也重新定义了企业价值。

      一家企业如果提供的只是某种功能、某种信息或者某种效率,那么无论今天利润多高,都必须面对越来越廉价的替代能力。算法会不断寻找更快、更便宜、更准确的解决方案,直到大量所谓的“竞争优势”变成标准配置。

      未来判断一家企业有没有真正价值,可以问一句很冷酷的话:如果明天这家公司突然消失,这个世界除了少了一个供应商,究竟还失去了什么?如果客户可以毫无痛感地换一家,员工换一个平台,市场换一个品牌,一切照常运转,那么它今天所拥有的规模,只能说明它占据着一部分市场,还不能证明它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真正强大的企业,最后都会进入人的生活。有些品牌陪伴了一代人的成长,有些地方承载了一群人的共同记忆,有些组织让原本不会认识的人建立了持续几十年的关系。到了这个时候,人们购买的已经不只是功能,企业所占据的也不只是市场份额。它占据了人的生命时间。

      教育尤其如此。知识正在迅速便宜。如果一所学校存在的主要理由,仍然是老师知道而学生不知道,那么AI已经动摇了它最基本的价格依据。未来一个孩子面对机器,可以得到无数老师、无数讲法、无数次重复,而且完全按照自己的速度进行。

      教育真正不能被廉价复制的部分,会越来越清楚。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度过青春,与什么人成为朋友,被什么事情真正击中过,承担过什么责任,因为哪一次失败重新认识自己,又因为哪一次共同完成的事情建立起对世界的信心,这些才最终进入他的生命。

      课可以重新上一遍。十八岁不能重新过一遍。由此再看未来的商业,很多事情都会改变。餐厅不只是研究菜,学校不只是研究课,旅行不只是研究景点,活动不只是研究流程,品牌也不只是研究产品。所有真正面向人的生意,最终都会面对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有限的一生,值得拿出其中一部分,发生在你这里?这个问题比流量贵,比转化率贵,也比所谓的用户黏性贵。因为流量计算的是人来了多少,生命计算的是人把什么留在了这里。

      几百年的工业文明一直在解决如何生产更多。我们制造更多商品,传递更多信息,连接更多的人,再让机器生成更多的知识、内容和答案。AI正在把“更多”推到极致。当越来越多的身外之物都可以重新生成,人类终于不得不重新面对一个最古老、也最简单的事实:我们自己不能重新生成。这才是AI真正开始重新定价的东西。

      它让知识便宜,让技能便宜,让大量曾经昂贵的生产能力便宜,却在这些东西不断贬值的过程中,把人的生命时间衬托得越来越昂贵。所以未来最好的生意,不只是让人愿意付钱。而是有一天,当一个人回头看自己的一生,他仍然认为:我曾经把生命的一部分留在那里,值得。

      未来商业竞争的最高单位,不是价格,也不是注意力,而是人的生命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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