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逆境
逆境,只是你自己的判断,与世界无关
文/周钧
事实本身没有顺逆,顺逆只是人的判断。
水涨船沉,企业生灭,聚散得失,老病相催。这些只是事实的流动,不带任何偏向。顺逆的诞生,只因人先确立了偏好。现实偏离了人的预期,便成了“逆”。人坚持以自我为尺度,逆境便永不消逝。每一个具体的企求,都划定了它的对立面。世界一旦转向对立面,“逆”即刻成形。逆境暴露的不是世界出了错,而是自我的有限,撞上了天地的浩瀚。
古人讲“德”,核心是容量。杯小难纳长河。人的痛苦在于:现实已变大,人却非要用过去的窄小去硬套。只能进不能退,只能得不能失,生命看似刚强,实则脆薄。
德厚者容事。容不是忍。忍是心怀抗拒而强行压制,容是承认世界有权打破你的预设。能承载多少不愿见到的现实,便能拥有多广阔的天地。容器大了,对万物便没有了期待,允许一切事实的出现,如此逆便失去了意义。
德扩大了容器,但受苦的“我”依然存在。于是需要“觉”。顺境往往让人盲目粘连。把企业当成自我,把财富当成能力,把毁誉当成终局。直到坍塌降临,人感到的是自身的存在被连根拔起。
觉,就是照破这种粘连。能看见挫败,说明存在一个未曾挫败的观照者;能觉知恐惧,说明存在一个高于恐惧的清醒处。观照拉开了人与境遇的距离。距离一旦产生,事实便退回为事实,不再能轻易吞噬自我。当逆境已无法伤害自己之时,人便有了轻构面对的能力。但觉照中依然存留着二元对立:一个观照的我,一个被观照的世界。二者分立,“逆”的可能便在。
觉须走向“悟”。悟不是想通道理,而是转变存在的方式。时代已过,若仍执守旧日的身份定义自己,每一步都是逆流。需要更新的不是认知,而是生命本身的位置。当一个人发现逆境出现之时,首先要明确的不是世界变了,而是自己错位了。当你就是逆境,你就是世界之时,何来伤害?何来痛苦。借用一句俗话就是:我是流氓我怕谁。因为,你与逆境已为一体。
庄子言“化”,正是破除定相。世间万物皆在迁变,并无永恒固定的形态。人之所以痛苦,是想在流动中挽留一个僵死的自己。逆境往往不是路到了尽头,而是旧我不肯退场。化,是允许旧结构的终结,迎纳新形态的诞生。身份可碎,生命力不灭;结构可散,创造力犹存。能够顺化的人,不再背负过去的尸骸前行。
化解了固着,生命重归流动。流动深处,必然直面核心:那个执拗的“我”,究竟何在?当你与逆境是一体时,你的所有思维与行为的根便是逆境,而此时的逆境实际是世界本身,那么你由这个根生出的新的自己,当然符合世界的运转规律。
由此进入“合”。将自我与天地视作两极,顺逆便注定轮转。顺是暂时的重合,逆是必然的分歧。合,消解了这道硬壳。鱼不以水为客体,浪不以海为对立。人感到的所有对抗,皆因意识划出了过硬的边界,试图以方寸之心号令造化。边界越硬,抵触越烈。合并非磨灭自我,而是让孤立的我归复全局。变化不再是外部的袭击,而是整体生态的重构。
终点是“道”。道无边界,故道指向无限。无限之境,别无外部。既无外部,便无物可与之相逆。人有逆境,皆因局限于自身设定的名相、得失与执念。防线扎得越密,撞击就越频繁。修行至此,并非修得降伏逆境的利刃,而是拆除了逆境立足的根基。
以德扩容,以觉抽离,以悟转位,以化去滞,以合融界,最终归于无限的道。有限的执念渐淡,对立的尺度自消。事依然会发生。去留有时,成败相依。天地并不会为人停留运转。
流动从未制造苦难。苦难只源于有限抗拒无限。当有限重新汇入无限,峰峦起伏依然如故。只是世间,再无逆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