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老庄
一个有限的人,如何进入无限的世界
文/周钧
B计划讲《庄子》快到结尾的时候,我反而越来越不愿意谈庄子了。《庄子》容易被谈成一种人生态度。自由、旷达、超脱、无用、齐物、生死,这些解释都不能说错,却越来越像隔着两千年的玻璃欣赏一个古人的精神世界。庄子于是成为一个供现代人暂时逃离现实的人:工作累了读一点逍遥,得失重了读一点齐物,生死来了读一点大宗师。
可是如果庄子只是教人想开一点,他不会值得中国人读两千年。重新把《老子》《庄子》《列子》以及关尹子的《文始真经》放在一起读,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中国早期道家真正面对的,是一个直到今天仍然没有解决的问题:一个极其有限的人,究竟怎样进入一个远远超过自己的无限世界?
人的生命有限,知识有限,感官有限,力量有限,时间有限。我们出生的时候,天地已经在那里;我们死去以后,世界仍然继续。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所看见的究竟占世界多少,却终其一生都在判断世界、改变世界,并试图让某些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发生。
这其实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只有几十公斤的身体,可以决定亿万资产的流向;一个只有几十年生命的人,可以建立延续几百年的制度;一个念头可以成为企业、城市、战争、宗教与文明。人如此微小,人造成的结果却可以远远超过自己。
有限为什么能够撬动无限?
从这个问题重新读老子,许多熟悉的话会发生变化。老子首先发现的,是世界根本没有按照人的意志运行。水有水的方向,四时有四时的循环,万物有自己的消长,强弱可以转换,盈满必然发生新的变化。人当然可以行动,却不能取消这些运行。人越把自己的意志当成世界的意志,越容易遭遇世界的反作用。所以“无为”真正高明的地方,不在少做事情,而在于老子第一次把人的力量放回了一个远远大于人的系统中。
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但他如果站到了世界正在发生的方向上,世界的力量就会进入他的行动。这改变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人要成事,未必需要拥有成事所需要的全部力量。他需要找到自己与世界力量之间的关系。这也是“位”的原因。力量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同样一个人,站在不同的位,进入不同的关系,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水本身没有改变,河道改变以后,水所呈现出来的力量已经不同。人的真正能力,也从来不能只用“他有什么”来衡量,还要看“他进入了什么”。
但老子把问题推到这里以后,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出现了。如果人需要进入世界才能借世界之力,那么究竟是什么阻止了人进入世界?庄子给出了一个让我们越来越震动的答案:人自己。
我们通常认为自己知道得越多,就越接近世界;身份越明确,就越知道自己是谁;经验越丰富,就越有能力判断未来。庄子却不断让这些东西松动。大鹏与蜩看到的是两个世界。惠子与庄子面对同一条鱼,可以产生两个世界。庖丁面对的牛,与普通人面对的牛,也已经不是同一头牛。世界没有简单地摆在人面前等待认识,任何一个人看见的世界,都已经经过了自己的尺度、知识、经验、立场与分别。
于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出现了:人不断认识世界,同时也不断把自己关进一个越来越确定的世界。一个企业家做了三十年制造业,三十年的经验当然是他的财富,但三十年的经验也在悄悄告诉他什么叫企业、什么叫客户、什么叫竞争、什么叫利润、什么事情值得做、什么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经验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现实。真正把他困住的,已经不再是外部世界,而是那个由自己几十年成功经验构成的世界。
庄子因此不断讲“化”。鲲可以化鹏,生可以化死,物可以相化,庄周甚至可以化蝶。这里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庄子始终不肯允许任何一个已经形成的状态拥有最后解释权。一个生命最大的危险,恰恰是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确定的人。
我是谁,我擅长什么,我相信什么,我这一生要做什么,我的企业是什么,我的行业是什么,我的成功经验是什么——这些答案不断增加的时候,一个人看似越来越成熟,实际上也越来越难以进入一个与过去不同的世界。所以我现在在B计划里讲的逍遥,与市面上讲的逍遥已经很不一样。逍遥不是离开现实以后获得自由。逍遥是一种始终不被已经形成的自己彻底锁死的能力。已经成为,却仍然能够化。
这也是为什么庄子对于今天的企业家,反而比对于古代隐士更重要。AI真正冲击的并不只是某一种职业,它正在快速摧毁过去几十年形成的大量确定性。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人,甚至不是没有知识的人,而是已经被自己的知识完成了的人;不是没有经验的人,而是再也无法离开经验的人。
世界已经开始化,而自己拒绝化,这才是真正的危机。但庄子走到这里,问题仍然没有结束。一个能够不断打开自己的生命,怎样真正与外部世界发生作用?读《列子》,你会在意一个过去很容易被当作神话甚至荒诞故事处理的东西:感应。风、气、梦、神、力、命、御,这些概念背后反复出现的是人与世界之间的相互进入。古人当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系统论,也没有今天关于复杂网络、信息与场的语言,但他们已经意识到:人从来不是一个被皮肤完整封闭起来、独立面对外部世界的存在。
我们每时每刻都处在关系之中。关系改变,意义就改变;关系继续积累,结构开始改变;结构改变以后,原本不具备力量的东西会获得力量,原本强大的东西也会迅速失去力量。这使“有限为什么能够撬动无限”第一次有了更深的答案。
有限并不需要变成无限。有限只需要进入无限。一颗种子不需要拥有一棵参天大树所需要的全部物质。它只需要进入土壤、水分、温度、空气和时间构成的关系,大树便会从一个远远超过种子的系统中生长出来。
一家企业也是如此。创业者最初拥有的东西往往少得可怜。一个想法,几个人,一点资本,一些尚未确定的关系。如果按照静态的资源计算,大量后来改变世界的企业在最初都没有资格存在。可是企业从来不是从资源总量中直接长出来的。它从关系中长出来。
一个意愿进入人,人与人形成连接,连接形成结构,结构开始吸引资本、技术、客户与新的关系,直到某一天,这个最初只存在于一个人脑中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即使创始人离开仍然可以继续运行的现实。这不是简单的因果。这是生成。也正是如此,我们这些年会不断走到“玄中”。
“一”不是世界的结束,“一”也不是世界的完整形态。一旦有了差异,有了彼此,有了感应,二者之间就会出现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中”。这个“中”不是任何一方,却能够反过来改变双方。关系继续连接,结构开始形成;结构不断稳定,场随之出现;场一旦形成,又开始吸引新的存在进入其中。
世界很多时候并不是被某个巨大的力量一次制造出来的。世界是在关系中长出来的。到了关尹子,问题又向前推进了一层。我们眼前这个看起来无比坚固的现实,本身也值得重新追问。时间、空间、物象、意识、身体、观察,它们究竟怎样共同构成了我们所经验到的这个世界?
这个问题我不在这里展开。在《文始真经》我会专题讲九讲。但走到这里以后,一个问题已经无法回避。如果世界并非一个彻底完成以后才把人放进来的容器,如果人本身就在关系之中,如果关系能够形成结构,结构能够形成新的现实,那么人面对世界的方式就必须改变。
过去我们习惯把人理解成世界的认识者。先看清世界,再判断世界,然后选择行动。但真正的世界从来没有停在那里等待我们认识。就在我们观察它、判断它、进入它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其中一个变量。
人不仅活在现实里,人也参与现实的形成。这句话是理解很多事情的分界线。如果一个人只能接受已经存在的现实,他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判断:什么行业有机会,什么资产会上涨,什么趋势值得进入,什么人值得合作。
可真正的企业家做的从来不止这些。世界上原本没有他的企业。没有他的产品,没有他的组织,没有他的客户关系,没有他的品牌,也没有那个由这一切形成的新局部现实。这些东西首先只以一个尚未实现的结果存在于他的意识里。这就是“果”真正值得重新理解的地方。果不是长在因的后面东西。一个尚未存在的果,能够从未来反过来组织今天。因为想去北京,今天的路线、交通工具、出发时间与同行者才开始重新排列;因为决定建立一家怎样的企业,今天什么人才重要、什么资源重要、什么关系应该建立,才开始获得新的意义。
我们以为是过去通过因推动现在,实际是未来通过果组织现在。这与释讲的种善因得善果并不矛盾。我们的立果论是超越一般意义上的线性因果逻辑的理论,换句话说是我们破掉因果后,借用了因果的文字而已。我把后者叫作立果。
立果之后仍然不能成事。一个存在于意识中的结果必须离开意识,进入世界。它要形成愿,形成频,形成图,进入局,组织阵,借助器,最后形成能够自行影响其中各方的场。这个过程就是七布。所以玄中、立果、七布,对我们而言从来不是三套彼此独立的理论。
它们其实来自同一个困惑:一个如此有限的人,凭什么能够让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出现在世界上?玄中回答世界为什么能够生成新的结构;立果回答一个尚未存在的未来如何进入现在;七布则回答人的意愿怎样一步一步离开人的头脑,最终成为现实的一部分。
走到这里,再回头看老子、庄子、列子,我反而不愿意再说自己“懂了”他们。我只是越来越清楚他们为什么直到今天仍然值得读。老子让我们知道,世界远远大于人的意志;庄子让我们知道,一个人必须不断从已经完成的自己里面出来;列子让我们重新注意人与万物之间那些看不见却真实改变结果的关系;关尹子则把问题继续逼向现实本身。
他们没有替今天的人回答所有问题,也根本不需要。真正伟大的思想,从来不是留下足够后人背诵两千年的答案,而是留下一个两千年以后仍然能够继续生长的问题。
今天我们拥有他们从未拥有过的科学、技术、商业系统、全球网络和人工智能,也拥有两千多年文明运行留下来的巨大结果。我们没有理由只是把他们的话重新解释一遍。
读古人最好的方法,是替古人来到今天。AI尤其让这个问题变得迫切。过去,一个普通人的意愿与现实之间隔着巨大的距离。你可以想到一幅画,却不会画;想到一种产品,却不会设计;想到一个软件,却不会编程;想到一种商业模式,却没有足够的人去执行。大量意愿终其一生只能停留在人的内部。
AI正在急剧缩短意愿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一个人的念头开始能够迅速获得文字、图像、程序、模型、组织乃至行动能力。过去只有大型组织才能调用的能力,正在越来越多地向单个人开放。
这意味着人类即将面对的最大变化,并不是机器越来越像人。而是人的生成能力被机器大规模放大。于是,两千年前那个问题重新回到了我们面前。一个有限的人,如何进入无限的世界?
今天我愿意再往前多问一句:一个有限的人,如何与无限的世界共同生成?老子告诉我,不要以人的意志代替世界。庄子告诉我,不要被已经形成的自己困住。而走到今天,我想再加上一句:不要只做世界的解释者。
进入它,找到自己的位置,与万物建立关系,让一个尚未存在的结果开始组织现在,让自己的意愿经过人与人、人与物、人与时代的不断耦合,最终成为一个即使离开自己仍然能够继续运行的现实。然后,当它终于生成以后,也不要住在那里。
因为庄子早已经提醒过我们:天地还在化。世界还在生。人也不应该被自己的任何一次成功禁锢。当一个人的生成能力越来越大,他首先必须知道自己究竟在生成什么。AI可以放大人的能力,却不会替人决定什么值得生成;世界可以提供无数种关系,却不会替人决定进入哪一种关系;一个人甚至可以拥有越来越强大的成事能力,却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又将把自己和别人带向哪里。人的能力越大,对自身的要求就越高。这样再回头看“觉醒、觉知、觉悟”,它们就不再只是古老的修行语言。
觉醒,是从那个已经被环境、经验和身份规定好的自己中醒来;觉知,是看见自己正在进入怎样的世界、处于怎样的关系;觉悟,是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而动,又愿意让什么经由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觉醒、觉知、觉悟,是这个时代每一个试图参与世界生成的人,必须具备的基本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