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库克

乔布斯创造了苹果,库克完成了七布

周钧看库克

乔布斯创造了苹果,库克完成了七布

文/周钧

      库克卸任苹果CEO,人们自然会开始总结他的时代。

      最容易看到的是数字。乔布斯去世、库克接掌苹果时,苹果已经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但远不是今天这个体量。十五年过去,苹果成为全球最庞大的商业系统之一,拥有超过25亿台活跃设备,服务业务年度收入突破千亿美元,市值也已经进入数万亿美元的规模。

     于是一个熟悉的问题又会被提起:库克究竟是不是一个伟大的CEO?他与乔布斯相比,究竟谁更伟大?这个问题其实问浅了。乔布斯与库克完成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情。乔布斯最伟大的能力,是在世界还没有看见未来的时候先看见未来。他把计算机从专业工具变成个人工具,把音乐装进口袋,把手机重新定义为人的数字器官。他一次次从尚未存在的世界中拉出一个现实。所以乔布斯身上始终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创造者气质:他的判断、审美、意志甚至脾气,都直接作用于苹果。那个时代的苹果如此强大,也如此依赖乔布斯。

      2011年乔布斯离开以后,真正摆在库克面前的难题因此从来不是“还能不能再造一个iPhone”。而是一个更危险的问题:一个由超级个体创造出来的世界,在失去这个超级个体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存在?十五年以后再看库克,他真正完成的工作也许正在这里显现出来。

      我一直把一个现实从意念走向生成的过程概括为七个字:愿、频、图、局、阵、器、场。我称之为“七布”。

      七布很容易被误解成七种经营方法。企业要有愿景,所以布愿;要有文化,所以布频;要有战略,所以布图;要有商业模式,所以布局;要有组织,所以布阵;要有产品,所以布器;最后形成品牌和生态,所以布场。

      如果只是这样理解,七布没有太大的价值。现代管理学早已有大量类似的概念。七布真正研究的问题更靠前:一个原本只存在于一个人意识中的世界,究竟怎样一步一步摆脱这个人,最终成为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甚至自行生成的现实?从这里重新看乔布斯和库克,苹果的历史就完全不同了。

      一切开始于“愿”。愿不是企业墙上的使命,也不是销售额、市场份额和利润目标。那些都是现实形成以后才有的东西。真正的愿发生在现实之前。世界原本存在无数种可能,一个人首先从无限可能中认定一个方向,并决定让它发生。

      乔布斯就是这样的人。他并不是先发现市场需要一台iPhone,然后满足市场。他首先相信技术与人之间应该存在另一种关系,再把这个尚不存在的关系带进现实。所以愿的本质,是定向。世界尚未发生,方向已经出现。但只要这个方向仍然存在于乔布斯一个人身上,它就还不是苹果。一个人的愿要成为现实,必须开始被其他主体接收。工程师理解它,设计师理解它,管理者理解它,开发者理解它,最终消费者也开始理解它。越来越多的人面对同一个方向产生响应,愿便进入了第二种状态——频。频也不是通常所说的企业文化。

      文化仍然可以被写成价值观,可以培训,可以考核。频更深。它意味着不同主体面对同一个事物时,开始产生相近的选择倾向。乔布斯已经去世十五年,苹果内部仍然存在一种极强的判断:什么东西像Apple,什么东西不像Apple;什么体验可以接受,什么体验即使能够挣钱也不应该出现。

      当一种判断不再需要创始人亲自作出,却仍然能够在大量主体之间不断重现,创始人的愿就第一次离开了创始人。这一步决定了苹果能不能活过乔布斯。但同频仍然不足以创造一个世界。一群人拥有共同信念,可以成为一个共同体,却还不能成为一个复杂系统。那些被唤起的力量必须进一步形成关系。

      于是有了图。库克时代真正值得注意的变化,并不在于苹果后来又增加了多少产品,而在于这些产品越来越难以被单独理解。iPhone、Mac、iPad、Watch、AirPods、Apple Silicon、iCloud、Apple Pay、App Store以及越来越庞大的服务体系,相互连接之后,每一个东西的价值都开始部分来自其他东西。一副耳机的意义开始来自手机,一块手表的意义开始来自账户和健康数据,一台Mac的意义开始来自与其他设备之间的连续体验。产品仍然存在,但产品之间的关系开始比产品本身更重要。这就是图真正出现的时刻。

      图的本质,是关系开始具有整体形状。从这里开始,苹果已经很难再被定义成一家制造手机、电脑或者消费电子产品的公司。它开始成为一个关系结构,而一个关系结构一旦出现,单个事物的意义就不再完全由自己决定,而由它在整体中的位置决定。然而,图仍然只是一个可以被设计的世界。真正的现实远比设计复杂,因为世界上从来不只有苹果一个意志。

      消费者有自己的选择,开发者追求自己的利益,供应商需要利润,运营商拥有渠道,银行掌握金融接口,政府制定规则,资本市场要求回报,竞争者则随时试图改变游戏。这些彼此独立甚至相互冲突的意志进入同一个关系结构,图才真正进入了局。所以局不是布局。局是他者出现以后形成的共同现实。这是商业从“制造”走向“世界”的关键一步。一个企业真正强大,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听它的,而意味着大量根本不受它控制的人,在追求自己利益的时候,却不断强化它所创造的世界。

      开发者为了赚钱开发应用,消费者为了便利购买更多设备,供应商为了订单提升制造能力,银行为了交易进入支付体系,内容公司为了用户进入平台。没有谁是在无私地帮助苹果,但所有人的行动叠加起来,却使Apple越来越强。

      这才叫成局。可是局中的力量如果没有位置,仍然只是混沌。力量必须被安排进稳定的关系,知道从哪里进入,通过哪里流动,与谁连接,又从哪里获得回报。

      这就到了阵。如果说图让关系出现,局让不同主体进入关系,那么阵就是让关系获得位置。库克最擅长的恰恰是这一层。全球供应链、零售体系、开发者体系、芯片体系、服务体系以及组织内部复杂的协作机制,本质上都在完成同一件事情:让不同力量各得其位。一旦得位,系统便获得了一种极其重要的能力——它不再需要每一件事情都等待中心决策。力量开始沿着既定关系自行流动。

      企业也由此第一次获得了超越企业家的运行能力。到了这里,我们才真正能够理解为什么七布把“器”放得如此靠后。传统商业思维最容易从器开始:我有什么产品,有什么技术,有什么工厂,有什么专利,现在又变成我有什么AI。

      苹果最容易被人看见的当然也是器。iPhone、Mac、Watch、AirPods、Vision Pro,每一件都真实、具体,可以销售,可以计算收入。但从七布看,器只是前面所有无形秩序进入物质世界的接口。所以一家公司可以拆开iPhone,研究它的芯片、屏幕、镜头、材料和成本,却仍然无法通过复制这些东西复制苹果。因为它复制的只是器。

      真正支撑这个器的愿、频、图、局、阵并没有同时被复制。这也解释了商业世界中一个长期存在的现象:最容易被模仿的永远是产品,最难被复制的却是产生产品的那个世界。到这里,前六布已经完成了一个从无形到有形、从个人到系统的过程,但它仍然没有抵达终点。

      七布最后一个字,是场。场的出现有一个根本标志:系统开始反过来生成进入系统的人。一个开发者进入苹果生态以后,会按照这个生态的接口、规则和用户习惯设计自己的产品;一个消费者拥有越来越多苹果设备以后,下一次购买不再只是比较两件孤立商品,而会受到整个关系网络的影响;一个供应商进入苹果供应链以后,也会调整自己的制造能力、质量标准甚至投资方向。

      这时候,关系已经不再等待苹果不断推动。关系开始自己产生力量。于是整个生成过程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反转。最初,是乔布斯生成苹果。后来,是越来越多的人共同生成苹果。最后,是苹果开始生成“苹果”。这才是场。所以愿、频、图、局、阵、器、场,从来不是七个并列的管理动作。它们描述的是一个现实逐渐摆脱创造者的完整过程:愿让无限开始定向,频让方向获得响应,图让响应形成关系,局让关系进入多主体的真实世界,阵让力量各得其位,器让秩序获得现实接口,而场最终让这个已经形成的现实拥有反过来继续生成现实的能力。

      沿着这条线再看库克,我们才能理解他的真正价值。乔布斯完成的是从无到有。库克面对的却是从“有我”走向“无我”。如果苹果必须找到第二个乔布斯才能继续存在,那么乔布斯留下的仍然只是一个依赖超级个体的伟大企业。如果库克经营十五年以后,苹果又变成一家离不开库克的公司,那么无论市值多高、利润多大,库克仍然没有完成真正的交接。

      因此,库克的成绩不能在他担任CEO的时候完全计算。要从他离开CEO位置以后计算。如果苹果仍然能够判断,能够选择,能够组织,能够吸引新的开发者、新的供应商、新的消费者,能够面对AI时代重新调整自己,甚至能够创造今天还不存在的产品与关系,那么库克十五年真正留下来的,就不是四万亿美元市值,也不是二十五亿台活跃设备。

      他留下的是一个已经开始脱离中心人物、自行生成的Apple。这也是七布最后真正抵达的地方。回头看整个人类商业史,大量企业都完成过器,少数企业形成过阵,更少的企业真正成过局。真正困难的是最后一步:创造者能不能退出,而创造仍然继续。

      很多企业家一生都在让自己变得越来越重要。所有信息汇集到自己,所有重大决定等待自己,所有关系围绕自己,甚至企业做到几十亿、几百亿以后,老板仍然是那个最大的节点。

      这样的企业规模可以很大,却始终没有完成七布。因为它仍然只是一个人的能力被组织放大。真正完成七布以后,方向不再只存在于创始人的脑中,判断不再只属于少数高管,关系不再依靠个人维系,力量不再等待中心调用,产品也不再是企业唯一的存在证明。

      企业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成能力。所以,乔布斯创造苹果与库克经营苹果之间,真正存在着一条比市值增长更重要的历史线索。乔布斯把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世界带到了人间。库克用了十五年,让这个世界逐渐学会离开创造者继续存在。至于他究竟有没有完成七布,今天还不能只靠库克卸任这件事下结论。

      真正的答案,要由没有库克的苹果给出。因为七布最终检验的从来不是创造者有多伟大。而是创造者离开以后,创造还能不能继续发生。一个企业家最终能够留下的最高级作品,也不是一家永远属于自己的企业。而是一个终于不再需要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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