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损益
为什么很多企业,最后死在自己亲手创造的繁荣里
文/周钧
中国企业家过去几十年最熟悉的一个字,不是“损”,而是“益”。
有了一个产品,就想做第二个;有了一个市场,就想进入更多市场;有了一家公司,就开始成立第二家公司;赚到第一桶金,就开始投资更多项目。人越来越多,办公室越来越大,产业越来越宽,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能够调动的资源越来越多。我们甚至形成了一套几乎不需要讨论的商业常识:企业活着就应该增长,增长就意味着更多,更多就意味着强大。所以很多企业真正出问题的时候,老板是想不明白的。
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往往并不是一无所有的时候。恰恰相反,厂房还在,员工还在,客户还在,品牌还在,资产还在,甚至营业收入也还在。二十年前只有几十个人的时候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后来几千个人、几十家公司、几十亿资产,反而什么都开始变得困难。一个决策要经过很多人,一笔钱牵动很多利益,一个原本很简单的生意,最后变成谁都说不清楚的一张网。
老板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忽然发现一个极其荒诞的事实:眼前所有让自己痛苦的东西,几乎都是自己当年梦寐以求的东西。公司是自己做大的,人是自己招来的,业务是自己开出来的,投资是自己投出去的,关系是自己建立的,资产也是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没有谁把企业毁掉,企业只是被自己曾经成功生成出来的世界彻底包围了。
如果从这个地方重新读《周易》的损益,才会发现古人讨论的远远不只是增加和减少。《损》六三有一句很奇怪的话:“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如果损只是做减法,这不过是三减一等于二,没有任何值得《易》专门讨论的玄机。但《系辞》解释这一爻时,最后用了三个字:言致一也。这三个字把损的本质说透了。损的目的不是为了少,而是重新得一。
一家企业创业之初,往往天然有一。老板知道自己为什么干,员工知道跟着谁干,钱往哪里投,产品卖给谁,出了问题谁说了算。人虽然少、钱虽然少、条件虽然差,但所有要素都围绕一个核心组织起来,企业是一个高度凝聚的“一”。后来企业开始成功。
成功以后发生的事情,表面上叫增长,实际上是关系开始呈现指数级的几何繁殖。多一个员工,不只是多一个人,而是增加了一组汇报、协作、利益和信息关系;多一个股东,不只是多一笔资本,而是增加了一套权利与博弈关系;多一个业务,不只是多一项收入,而是增加了整条供应链、客户、资金、人才和管理复杂度;进入一个新城市,又会衍生出当地伙伴、渠道、团队和利益网。
所以企业从十个人变成一千个人,真正增加的远远不是九百九十个人,而是一个越来越庞大、越来越难以驾驭的关系世界。这就是“益”。益不是简单地拥有更多实物,益是关系不断生成,并由新的关系继续催生新的现实。一个好产品可以生出客户,客户可以生出渠道,渠道可以生出品牌,品牌可以生出资本,资本又可以生出新的企业。老子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当两个原本独立的事物发生连接,就会产生第三种协同或冲突,系统便开始自行演化。真正成功的企业都有极强的“益”的能力——它能从一个极小的“一”,不断繁衍出一个遮天蔽日的“万”。
但危机恰恰也埋伏在这里。《序卦》在益之后紧接着说了一句:“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物的增长是肉眼可见的,系统复杂度的吞噬却是无声无息的。老板知道自己从一个业务做到了十个业务,却没有意识到十个业务之间正在疯狂争夺资金、人才、管理带宽和战略注意力。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经历这样一个危险的滑坡:最初是一统万,后来变成万蔽一,最后彻底沦为万失一。
老板每天批示上百份文件,却越来越说不清楚企业到底靠什么活着;高管越来越多,却越来越没人敢对最终结果负责;制度越来越完善,却越来越解决不了真实的业务痛点;会议开个没完,决策寸步难行;产业铺得漫山遍野,企业最核心的不可替代性却日渐消弭。
企业看似什么都有了,唯独那个让这一切成其为一体的“一”,散了。这不是不够勤奋,也不是不够先进,而是企业太会益,却完全不会损。真正的损,绝不是今天许多企业挂在嘴边的所谓“降本增效”。机械地砍预算、抓考勤、压供应商账期,那只是损皮毛以护痈疽,是用战术上的数字削减来逃避战略上的清算。损,是在已经生成的庞大关系世界里,极其冷酷地重新确认:什么东西不能再失去。业务可以砍掉哪个?部门可以撤销哪个?哪些早已僵死的关系还在消耗能量?哪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结构正在阻止组织行动?哪些制度已经不再服务于客户,而只是在保护制度本身?
损不是砍掉万物,损是从万物之中重新显出一。有些企业经历了伤筋动骨的剥离与重组,资产规模明明小了一半,反而突然重新迸发出惊人的杀伤力;而另一些企业天天变卖资产、裁员自救,却依然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前者是在损而得一,后者只是在流血变少。
真正的损甚至未必需要裁撤一个人。有时候只是解除一种阻碍创新的审批层级,取消一个因为历史包袱而谁也不敢碰的特权架构,让企业重新看清目标、权力与责任的流向。人没有变少,资产没有变少,企业却重新恢复了“一”的统摄力。
益是一生万,损是万归一。不会损的企业,最终必然彻底丧失益的能力。因为益负责向外生成关系,而损负责把这些野蛮生长的关系重新规整到核心意志之下。企业每完成一轮扩张,都必须在断头台前重新回答一次:今天的“一”到底是什么?如果回答得出来,万物依然可以生生不息;如果回答不出来,继续盲目扩张就不再是发展,而是在加速一个濒临失控的系统的崩溃。这时候的继续追求益,就会直接引爆《易》所谓的“夬”。
夬不是突然降临的意外,而是系统失去了主动归一的能力后,现实替它执行的一次强制清算:资金链断裂替你砍掉业务,市场萎缩替你淘汰产品,债权人入场替你处置资产,团队瓦解替你重组架构。
真正卓越的企业,从来不是永远处在单向的增长中,而是在自己最鼎盛、所有人都高呼扩张的时候,依然拥有主动损的定力。困难时的收缩是被迫自保,巅峰时的剥离才是洞察系统的顶级智慧。
过去几十年,时代红利奖励了中国企业“从一到万”的扩张本能;但在今天,真正稀缺的是做大之后“从万归一”的重生能力。
益,是向外开疆拓土,证明一家企业能走多远;损,是向内剥除虚妄,决定一家企业能活多久。企业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在周期中变小;而是有一天你在风口上拥有了一切,回过头,却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