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处暑
所谓空间,只是人类对关系的想象
文/周钧
今天是处暑。我们习惯说,时间“到了”处暑。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有意思。“到”原本是一个空间概念,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当我们说“到了处暑”,实际上已经无意中暴露了时间的另一面:所谓时间流逝,不过是天地关系不断换位。处暑并不是宇宙中存在的一个日子,也不是时间长河里预先摆放好的一个刻度。今天之所以成为处暑,只因为日、地以及由此牵动的天地关系运行到了一个特定状态。人类为了识别这个状态,把连续变化切分、命名,于是有了春分、夏至、立秋、处暑。节气表面上是在记录时间,实际上记录的是关系之位。
现代人很容易把这种“位”理解成空间位置。我们习惯用经纬度确定地球上的位置,用三维坐标确定物体的位置,用各种天文坐标描述星体的位置。坐标系太成功了,以至于人类逐渐产生了一个根深蒂固的错觉:既然任何东西都可以被赋予坐标,那么一定先存在一个叫作“空间”的巨大容器,万物被放置其中,然后彼此产生远近、方向和运动。我们最终把描述世界的工具,当成了世界本身。但只需要做一个最简单的思想实验,这个空间就会消失。
假定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存在A。A在哪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没有第二个存在,就没有左与右,没有上与下,没有远与近,没有中心与边缘,甚至连“大”和“小”都失去了参照。我们当然可以人为画出一个坐标系,然后宣布A位于(0,0,0),但这个坐标没有表达任何真实内容。原点是人规定的,三个轴是人画出来的,单位也是人定义的。拿掉这套人为系统以后,A依然存在,而所谓空间位置立即失去意义。
现在加入B。世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真正的新东西。不是空间。是关系。A相对于B,B相对于A。两者之间可以形成远近、方向以及各种作用关系。人类把其中可以几何化的部分抽取出来,称为距离;把更多存在之间的距离、方向、角度组织起来,建立几何;再给这套几何关系设置原点、尺度与坐标轴,于是产生了我们熟悉的空间。
因此,世界生成的顺序从来不是:空间 → 万物 → 关系。
真正的顺序是:存在 → 关系 → 位 → 空间表达。这意味着一个长期被我们颠倒的认知必须重新翻回来:万物并不首先存在于空间之中,所谓空间,是万物关系被几何化以后呈现出来的认知结果。
所以,空间不存在。存在的是关系。这句话并不是说桌子与我之间没有距离,也不是说从北京到哈尔滨不需要移动。距离当然存在于现实经验之中,但距离不是一个叫“空间”的东西把两个物体隔开以后留下的空白。距离是两个存在之间某一种关系的度量。公里、米、光年,不过是我们为这种关系建立的尺度。正如温度计上的数字不是“热”本身,地图上的坐标也不是“位”本身。
坐标系最大的误导恰恰来自它的准确。一个东西越准确,人越容易把它误认为真实本身。经纬度可以准确告诉我们一座城市在哪里,于是我们逐渐相信“在哪里”就是一组坐标。但只要进入更大的尺度,这个问题马上暴露:一个天体究竟在哪里,必须先问相对于什么。相对于地球、太阳、银河系,它会得到完全不同的位置描述。没有一个脱离关系而独立成立的“绝对位置”。所谓位置,从一开始就在说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位”比“位置”更深。一枚棋子在棋盘第几行第几列,是位置;它与其他棋子形成什么攻守关系,控制哪里,被谁保护,又被谁威胁,才是它的位。同一个坐标上的棋子,因为整个棋局改变,它的位可以完全不同。一个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昨天是董事长,今天公司失去控制权,身体没有移动一厘米,他的位已经改变。一个企业厂房没搬、员工没换、产品没变,技术革命改变了它与客户、成本、竞争者之间的关系,它同样已经换位。
所以:位置是坐标中的存在,位是关系中的存在。真正决定现实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东西“在哪里”,而是它与其他存在形成了怎样的关系。
这样再来看处暑,才会发现古人的节气体系真正值得重新认识的地方。我们今天可以把处暑精确标记在某个太阳周年运动的位置,也可以把它写进日历。但无论数字多么准确,都只是标度。宇宙里没有一根标着“处暑”的线,也没有一个写着日期的格子。真正发生的是日、地、大气、海陆、水土与生命之间的关系不断变化。当这组巨大关系运行到一种特定状态,人给它一个名字——处暑。
所以处暑不是一个时间点。处暑是一个关系之位。而且同一个处暑,在哈尔滨、广州、伦敦不会呈现同一个现实。因为“时”相同,“位”不同。纬度不同,海陆关系不同,地形不同,大气不同,生命系统不同,同一个天地周期进入不同的关系网络,便生成不同的现实。
这就让“时”也开始发生变化。如果空间不是第一性的,那么时间同样不应该被想象成一条独立流淌的河。我们真正能够观察到的从来不是“时间”本身,而是关系从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太阳与地球的关系改变了,我们说一年过去了;地球自转关系改变了,我们说一天过去了;身体从幼年进入成年、衰老,我们说几十年过去了。
于是可以重新定义几个极其古老的字:关系的状态,谓之位。关系的趋向,谓之势。关系的转换,谓之易。关系转换的次序,谓之时。关系被几何化的表达,谓之空间。到这里,“时、位、势、易、空”便不再是五个互不相干的概念。它们都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关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古人如此重视“时位”。一个人是什么,并不足以决定他的现实;他处于什么关系之中,同样决定现实。同一个能力,在不同关系结构里,价值不同;同一个决策,在不同的时位中,结果不同;同一个人,换一组关系,人生就会发生改变。
所以所谓换位,真正改变的从来不只是地方。换位,就是换关系。关系一变,位就变;位一变,势就变;势一变,接下来容易发生的事情就变了。所谓命运,其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不过是一个人长期处在某种关系之位,由这个位持续生成某种势,最终积累成为他的现实。
这时候再来看一个曾经让人类困惑的问题——两个相距遥远的存在为什么还能保持深刻关联——困惑本身就来自我们先假定了空间。我们先把两个存在放进一个巨大的空间容器,再用距离把它们分开,然后惊讶它们为什么还能相关。
可如果关系先于空间,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距离只是关系的一种表达,绝不是关系的边界。两个存在可以在几何关系上极远,同时在另一种关系结构中仍然属于同一个整体。我们之所以觉得这不可思议,只因为我们长期把几何距离提升成了所有关系的最高裁判。
所以真正需要打破的不是距离。是空间崇拜。人类太习惯相信:远就是分离,近就是连接;里面与外面是绝对的,这里与那里是先天存在的。但这些概念都建立在空间想象之上。关系世界完全不同。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可以毫无关系;两个人远隔万里,却可以因为一个共同事业形成极强的关系。距离从来没有决定关系,距离只是关系网络中一个维度的量。
于是我们也可以重新理解世界。世界不是无数物体被装进一个无限空间。世界就是关系本身。
没有孤立的我,然后才有我与世界的关系。所谓“我”,本身就是无数关系暂时形成的一个结。我的身体来自无数物质关系,我的身份来自社会关系,我的知识来自文明关系,我的财富来自交换关系,我的事业来自人与资源之间的组织关系。关系散掉,一个“我”也随之改变。所以“位的本质是不是关系”这个问题,现在可以给出更彻底的答案:没有脱离关系的位。
甚至也没有脱离关系而独立成立的世界。这又回到了“易”。如果世界的第一性不是空间中的物,而是关系,那么易也不再只是“一个东西变成另一个东西”。更深层的易,是:关系重组。
关系形成一个位;关系继续变化,旧位瓦解,新位生成;新位又孕育新的势,新的势推动下一轮关系变化。于是现实真正的生成链就变成了:关系 → 位 → 势 → 易 → 新关系 → 新位……世界没有在一个叫空间的舞台上演化。关系自身的变化,就是世界的演化。现在再回到今天。今天是处暑。
如果只是翻开日历,我们得到一个日期;如果看天文学,我们得到一个坐标;如果继续往下看,我们才会发现,日期与坐标都只是人类为了识别世界而建立的标尺。
真正发生的是:天地换位了。不是天地从空间中的A点移动到了B点,而是构成这个天地状态的关系已经不同于此前,并正在继续成为下一种关系。所以古人说“知时”,真正高级的地方从来不是知道今天几月几日。而是:知道世界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哪里。
知道世界走到了哪里以后,才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在哪里以后,才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已经不能做、什么正在形成、什么正在结束。
我们今天拥有了远比古人精确的钟表、地图、卫星和坐标,却也因此越来越习惯用数字代替现实。我们知道自己精确的位置,却未必知道自己的位;知道准确的时间,却未必知道自己所处的时;拥有越来越强大的空间测量能力,却越来越容易忘记:坐标只是关系的影子。
处暑因此提供了一个重新认识世界的入口。空间不存在,关系存在。万物不在空间中存在,万物在关系中成为。所谓时,是关系之变;所谓位,是关系之态;所谓易,是关系从一位生成另一位。当空间被拿掉以后,世界并没有变得空无。
恰恰相反。我们第一次看到的,不再是一堆彼此分离、被距离隔开的物。而是一张没有真正断裂过的关系之网。世界不在空间之中。世界,就在彼此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