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货币是什么
挣钱,当然可以无中生有
文/周钧
人类使用了几千年货币,却未必真正回答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钱究竟是什么?
交换媒介、价值尺度、支付手段、价值储藏,这些都是现代经济学对货币功能的描述,却没有触及货币为什么能够承担这些功能。贝壳可以成为钱,黄金可以成为钱,铜可以成为钱,一张几乎没有物质价值的纸可以成为钱,银行账户里的一串数字可以成为钱,比特币甚至可以在没有国家发行者的情况下获得货币属性。载体不断变化,货币却始终存在。这意味着,货币的本质不在载体,而在所有这些载体共同承载的某种东西。
要理解货币,首先要重新理解“有”和“无”。我们通常把有理解为存在,把无理解为什么都没有。这种理解一旦成立,“无中生有”就只能成为神话,因为绝对的什么都没有,不可能产生任何东西。但中国古人所说的有无,并不是存在与不存在的简单对立。有是已经显现、已经确定的现实,无则是尚未显现、尚未确定的可能。有已经成为某物,无尚未成为某物。
一栋房子是有,一袋粮食是有,一天已经完成的劳动也是有。它们共同的特点不是“存在”,而是已经被确定。房子已经成为房子,粮食已经成为粮食,昨天的一天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过去。它们一旦成为,就同时失去了成为其他事物的可能。
钱恰恰不同。一百万元当然也是“有”,银行账户上的数字非常确定,但它真正的力量恰恰来自它尚未被确定为什么。一百万元可以成为房子,可以成为汽车,可以成为旅行,可以成为教育,可以成为一家公司的启动资金,也可以继续什么都不成为。因此,钱具有一种极其特殊的本性:它以“有”的形式存在,却保存着“无”的性质。有其形,而无其定。这才是货币真正令人着迷的地方。
一个人工作了一天。这一天已经过去,生命中的十个小时已经成为确定的现实,再也无法重新选择。如果这一天的劳动换来一千元,而这一千元没有立即消费,那么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已经消失的十个小时,被转换成了一种尚未决定用途的未来可能。
昨天已经确定,钱却把昨天重新打开到了未来。所以货币完成的并不只是价值交换,它完成了一次更深刻的转换:把过去的确定,转换成未来的未定。这也是为什么财富总会与自由发生关系。钱能够保存选择。一个人手中的钱越具有流动性,他越可以暂时不回答“下一步必须是什么”。吃什么、住在哪里、去哪里、投资什么、与谁合作,都可以延后决定。
真正珍贵的并不是“可以买多少东西”,而是:我还可以不决定。从这里再看“花钱”,方向正好相反。账户里的一万元原本可以成为无数种东西。一旦买了一台电脑,其他可能同时消失。一种未定状态坍缩成一个确定现实。因此:挣钱,是确定走向未定。花钱,是未定走向确定。货币恰好处在两者之间。
中国古人理解经济,有一个极其朴素却深刻的表达:“通有无”。后人很容易把它理解成把有货物的人与没有货物的人连接起来。这样解释并没有错,却把“有”“无”“通”割裂了。有无本来就是一体。没有无,有不会显现为有;没有有,无也无从成为无。更重要的是,如果二者之间不存在相互转化的可能,有无也就失去了经济意义上的关系。
因此,“通”并不是后来架在有和无之间的一座桥。有、无、通,是同一个生成过程的不同显现。无可以成为有,有也可以重新归于无。一袋粮食是确定的有。粮食被卖掉,变成货币,它从一个具体存在重新变成大量未定可能;货币再被用来购买机器,未定可能又坍缩成新的有;机器投入生产,产生产品;产品再次进入交换,又重新成为钱。经济真正运动的,因而并不只是商品。它是一个不断发生的过程:有进入无,无又显为有。货币之所以重要,就因为它使这个过程可以跨越时间、空间和具体事物而持续进行。因此,钱可以得到一个不同于传统经济学功能定义的解释:钱,是被社会承认并能够被保存、转移的未定现实可能。或者用更简洁的中国语言:钱,以有载无。
这也让债务第一次可以与货币放在同一条轴上理解。一个人原本拥有尚未确定的未来。他明年在哪里工作、赚多少钱、怎样使用自己的收入,本来都没有完全确定。如果今天借入一笔钱买下一栋房子,他立即获得了一个确定现实,但未来若干年的部分收入也同时被提前确定为还本付息。
因此债务的方向与货币恰好相反:钱,把过去的确定转换成未来的未定。债,把未来的未定提前转换成今天的确定。一个保存未来选择权,一个提前使用未来选择权。这并不意味着债务天然不好。债务可以把未来能力提前调到今天,形成新的生产、新的企业、新的房屋和新的现实。问题只在于,今天得到的“有”,能不能生成比被锁定的未来更大的可能。
由此再看投资,也会出现不同的理解。消费是把未定转换成确定。投资同样会暂时把钱变成某个确定的项目、企业或者资产,但投资的目的不是停在这个“有”上,而是让这个确定结构重新产生更多未来可能。因此投资真正追求的是:未定 → 确定 → 更多未定。财富也就不能简单等同于占有多少东西。
一个人拥有大量固定资产,却承担巨大债务、现金流紧张,他拥有很多“有”,但未来选择空间可能很小。另一个人拥有较少固定资产,却拥有稳定现金流、低负债、充足流动性和自主时间,他能够保留的未来可能反而更多。所以财富还可以得到另一个定义:财富,是一个人能够持续保有的现实选择空间。这也解释了贫穷为什么不仅仅是账户里的数字少。
更深的贫穷,是一个人的未来已经被今天提前确定得太多。他必须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以固定方式出售自己的时间,用未来收入偿还过去形成的义务。真正被压缩的,是他的未定性。货币文明因此做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它让已经发生的现实,不必永远停留在原来的形态。
土地可以变成钱。劳动可以变成钱。产品可以变成钱。企业可以变成钱。而钱又可以重新成为几乎任何社会允许它成为的现实。所以钱并不是万物。恰恰因为它暂时不成为任何一物,它才获得了通向万物的能力。不是什么,所以可以成为什么。这也正是“无中生有”真正值得重新理解的地方。
无中生有从来不意味着从绝对的什么都没有里凭空制造现实。所谓“无”,是尚未确定、尚未显现、仍然保存着多种方向的可能;所谓“有”,是其中一种可能最终成为现实。因此:无中生有,就是未定成为确定。而“通有无”,则意味着这个过程不是单向的。无可以生有。有可以归无。归无不是消失,而是重新打开可能;生有也不是创造绝对的新物,而是让可能进入现实。
货币恰恰站在这个循环最特殊的位置上。它让人类能够把一个已经确定的现实重新打开,把昨天保存到明天,把一种具体价值转换成尚未决定用途的可能,再让这种可能进入下一次现实生成。所以,人类发明货币真正伟大的地方,从来不只是解决了“拿什么交换”。
它解决了一个更深的问题:怎样让已经成为现实的价值,不被它已经成为的东西永远锁死。一头牛不必永远是一头牛。一天劳动不必随着一天结束而彻底消失。一件产品不必永远停留在产品。它们都可以通过货币重新回到一种未定状态,等待下一次成为。于是,人类经济获得了一种持续生成的能力。
有而不固于有,无而并非没有;有可归无,无可生有。钱就在其中。以有载无,通有无,而生万有。进而,所谓无中生有的赚钱法就是你有没有能力将有限易化为无限。简易、变易、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