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象论》


《向象论》

文/周钧

      中国古人留下了一个极重要的字:象。

      《易》言象,天地有象,万物有象,人亦有象。后世谈象,往往把它理解为形象、表象、征象,甚至把“观象”理解成观察已经发生的现象。这样理解不能说错,却只看见了象的后半程。象之所以能够成为象,是因为在它显现以前,已经有所趋。这个“趋”,可以用另一个同音而不同源的字来表达:向。

      “向”与“象”在文字学上并非一组同源字。“象”本为大象之象,由具体形体而引申为形象、象征与显现;“向”的古义则与屋舍之窗牖有关,后来引申为朝向、趋向。字源并不能证明二者存在古代思想上的对应关系,但也正因为如此,当我们重新把两个字放在一起时,重要的不是附会古义,而是发现它们恰好能够描述同一个生成过程的两端。

      向,是未显之趋;象,是已显之向。一粒种子尚未发芽,其中没有一棵肉眼可见的树,却已经存在某种趋向;一个念尚未成为语言,别人无法听见,却已经有所指;一家企业尚未形成产品、组织和市场,它的创始人已经开始把无数可能收束到某个方向。我们最终看到的树、语言、产品、组织,都已经是象。在象出现以前,真正启动生成的,是向。因此,世界首先不是“有什么”,而是“向哪里”。

      一旦有所向,生成便不再完全开放。无数可能开始趋定,一个方向进入另一个方向,彼此相感、彼此改变。向与向相遇,不可能永远毫无关系。同向可以相聚,异向可以相分;异向相系,则彼此偏转,偏转持续而成旋,旋转反复而形成稳定关系。稳定达到一定程度,原本不可见的趋向开始获得可以被感知的形态。

      象由此出现。所以象不是向的外衣,也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结果。象是向经过关系以后留下的显现。向有所行,必有所显;所显者,象也。风不可见,树动而风之向显;人的意念不可直接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语言、表情和行动使其显;市场真正的变化往往早于报表,订单、价格、库存、资金和行为只是那些变化逐渐留下的象。我们日常所谓“看见一件事情”,绝大多数时候看到的都不是使它发生的向,而是那个向已经留下的象。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古人如此重视观象。

      人无法直接站在万物内部读取其全部生成过程。我们面对世界,首先得到的永远是象。云是象,风是象,人的神情是象,社会行为是象,价格也是象。象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象本身值得停留,而是因为象后面有所向。因此,真正的观象从来不是看象。

      观象,是因象知向。这就是“读”。读书如此,读人如此,读企业如此,读时代亦如此。所谓读,不是把一个已经确定的意义从对象那里搬到自己这里,而是根据对象留下的象,反求那个使此象得以发生的向。于是,向与象之间形成了世界最基本的一次往返:向成象,人因象而知向。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象能够完整而唯一地还原向,那么所有人面对同一个世界都应该得到同一个结论。现实恰恰相反。同一句话,有人听见善意,有人听见冒犯;同一场危机,有人看到危险,有人看到机会;同一个人,在不同关系中会呈现完全不同的意义。问题不一定出在象,而在读象的人。因为任何读取都发生在一个位置上。这就是“位”。向决定它正在生成什么,象呈现它已经显出什么,位决定你能够怎样读取这个象。

      一个人站在山下与站在山顶,看见的是同一座山,却不是同一个象;企业家、员工、客户、投资者面对同一家企业,所见也不会相同。不是其中必有一个人错误,而是任何位置都会打开一部分,同时遮蔽另一部分。所以:无位则无所见,有位则有所蔽。位使读取成为可能,也同时制造盲区。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区分三个东西:原来的向、显现出来的象、我从象中读出的向。三者并不天然相等。

      一个人的向经过语言成为象,语言进入另一个人的生命,另一个人再依据自己的位置、经验、记忆和自我结构重新读取。最后生成的,已经不是第一个人的原向,而是第二个人依据此象生成的新向。因此,人与人之间从来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把我的意思原封不动交给你”。交流真正发生的是:我之向成象,你因我之象而生你之向。这就是为什么误解不是交流偶尔发生的故障,而是交流结构本身始终存在的可能。向不能被直接搬运,只能成象;象不能自己解释自己,只能被另一个生命重新读取。

      于是表达、理解与交流都可以重新定义。表达,是向成象。理解,是因象寻向。交流,是一向借象进入另一生命,并在那里生成新向。文字如此,声音如此,动作如此。甚至一个人的沉默也是象,因为不表达本身仍然改变另一个人的读取。只要一个向进入关系,就可能留下象;只要一个象被另一个系统读取,就可能生成新的向。

      由此再看生命,事情就更加清楚。世界本来就在不断发生向与象的转换。一个向作用于另一个向,对方发生改变,改变成为新的象;新的象又进入其他关系,产生新的向。世界并不是由一堆静止的东西组成,而是在不断进行:向 → 象 → 读 → 新向 → 新象。生命并没有创造这个循环。生命真正特殊的地方,是它能够把过去的读取留下。

      一次象进入生命,生命因象而改变;改变并没有随着当下结束,而是在生命内部留下势。下一次新的象出现,过去留下的势参与新的读取,于是同样的象进入不同生命,甚至进入同一个生命的不同时期,都会生成不同的向。所以记忆的本质不是保存过去的象,而是:过去之象已经改变了今天如何取向。过去因此并没有真正过去。它以势的方式继续参与现在。

      佛家所谓阿赖耶识,如果用这一结构理解,并不是一个储藏无数影像的仓库,而更接近生命全部历史读取留下的潜在向势场。所谓种子,也不是藏在某处等待取出的微小实体,而是过去之读虽然已经结束,其形成的向势仍然能够在条件具足时重新进入现在。

      于是:象入而成向,向行而成象;象虽逝而向势可留,向势再参与后来之读。生命由此获得历史。但生命的读取还会发生另一种变化。随着无数读取不断汇合,一个高层合向逐渐形成。这个合向把自己设为读取世界的中心,于是原本只是世界变化的象,被不断解释为与“我”的关系:向我还是离我,利我还是害我,属于我还是不属于我。

      唯识所谓末那识,在这里获得了一个极清楚的位置:万向之中执一向为我,以我之位读万象。所以我执不仅是一种观念,更是一种读象方式。一旦“我”固定为位,万象便开始围绕我重新获得意义。过去留下的向势又不断参与今天的读取,于是我们越来越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世界本身,却很少意识到,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世界之象,经我之位,而成我之向。

这可能就是人最深的盲区。人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世界,其实首先看见的是世界经过自己之后的世界。觉由此变得重要。觉不是让人获得更多的象,也不是突然知道所有象背后的真实方向。觉首先发生在一个更根本的地方:我开始看见自己正在怎样读象。

      我看见自己的位置,我看见过去的记忆如何参与判断,我看见“我”怎样把一个中性的象读成利害得失,我甚至能够把这个原本固定的“我”本身也当成一个象来观察。此时,位开始松动。位一旦能够移动,同一象便可能被重新读取;象没有改变,所见之向却可以改变。一个人因此获得的不只是“换个角度看问题”的技巧,而是从固定读向结构中脱开的能力。

      所以觉不是无位。觉,是知其位而不困于位。自在也不是无向。自在,是有向而不困于一向。至此,向、象、位、读便形成一个完整循环:向有所趋,故成象; 象有所显,故可读; 读必有位,故所得非原向; 位若能觉,则可再读; 再读生新向,新向复成新象。

      世界因此永远没有停在某一个象上。任何已经形成的象,都只是生成的一个截面。今天的结果是昨天之向留下的象,同时又成为明天可以读取的迹;一个人的现在,是过去无数方向共同形成的象,同时也是下一刻重新取向的起点。所以象不是终点。象中仍有向。

      一棵树已经成象,却仍然向光、向水、向生长;一个人已经形成性格之象,却仍然可以重新取向;一家企业已经形成组织、产品与制度之象,却仍然在不断选择下一步向哪里;一个文明已经留下宏大的历史之象,也仍然在新的时代重新取向。

      由此看来,“命”也可以获得一种新的理解。所谓已经发生的一切,皆已成象;象既成,不能假装没有发生。但象并不能穷尽未来,因为任何象都仍然处于新的关系之中,仍然可以被重新读取,重新取向。已成之象,是过去之命;未定之向,是未来之机。人的自由,不在于抹掉已经形成的象,而在于不让旧象永远规定下一向。

      所以真正认识一个人,不只是看他现在是什么,而要看他正在向哪里;真正认识一家企业,不只是看它今天拥有多少资产,而要看那些资产正在被什么方向组织;真正认识一个时代,也不能只看已经发生的事件,而要从无数正在显现的象中,读出尚未完全成形的向。这也许正是“观象”的真正意义。

      观象不是预测一个注定的结果。而是:在象尚未完全凝固为形以前,读出其中正在生成的向。向与象因此不是两个世界。向是象之未显,象是向之已显。向使世界不断生成,象使生成能够被看见;向通过象进入关系,象通过读取重新成为向。一个世界由此不断从不可见走向可见,又从可见返回新的不可见。

      故曰:向者,未显之趋;象者,已显之向。向有所行,象有所成;象有所见,向有所知。向因象而显,象因向而生;读因象而起,所得因位而异。执象者见其成,知向者见其生;困于位者以所见为天下,觉其位者乃能由象复向。

      故观天下,不可止于象。见象,当知其向;知向,当察其位;察位,当觉其读。象已成而向未尽。万物皆象,万象皆向。当然,向象论并非完全解释整个世界与生命的究竟,它只是提供了面对一个切片如何操作的一种方法,中国古人还有另一种方法比向象更加高效,这种方法就是“悟”,当然如果把“悟”解读为“成为”,那么,成为的前提必须有“觉”,没有“觉”是不可能放下自我这一观察、解读视角的本体,这个本体不放下,如何成为另一本体?

      所以,关于放下自我、觉醒、觉知、觉察、觉悟就是另一体系了,不是向象论所涵盖的,但向象论的意义反而在于:知道“觉”绝不是空穴来风的虚妄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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