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生命是什么
人类已经知道很多关于生命的知识,却仍然没有真正回答生命是什么。
文/周钧
我们知道生命由细胞构成,知道DNA承担遗传信息的保存与传递,知道细胞依靠代谢维持自身,知道神经系统通过电化学活动传递信号,也越来越清楚大脑活动与感觉、记忆、情绪和意识之间的关系。这些知识让我们能够越来越精确地描述生命由什么构成、怎样运行,却留下了一个更靠前的问题:同样由物质构成,一块石头为什么只是物,一个细胞却已经是生命?
这个问题之所以难,是因为我们一直试图从“物”中寻找生命。我们不断向下拆解,从器官到组织,从组织到细胞,从细胞到分子,从分子到原子,再进入更微观的世界,仿佛只要找到足够小的东西,就能够找到生命的起点。但无论拆到哪里,我们找到的仍然只是构成生命的东西,而不是生命本身。生命不是某一种特殊的物质,而是世界的生成达到某种关系以后,出现的一种新的存在方式。
因此,要回答生命是什么,必须先把问题向前推进一步:在生命出现以前,物又是怎样成为物的?一个确定的存在出现以前,首先必须从未定走向确定。这个过程不需要先假设一个最小颗粒,它只需要发生一件事:未定之中出现趋向。
我们把这种最原初的趋向称为“向”。
空间方向必须等空间形成以后才有意义。这里的向更原初,它只是未定开始趋于某种确定。它不是物,不是力,也不是人的思想,而是生成得以发生的最小关系。所谓道,可以理解为无限可向;一旦其中有所趋定,向便出现。世界由此第一次从无限可能进入具体发生。
向也不需要一个先于它存在的物质载体。恰恰相反,如果向先于物,那么就不能再用已经形成的物去解释向从哪里来。不是载体产生向,而是向经过关系、重复与稳定,最终显现为我们所说的物。物质因此不是向的前提,而是向的一种稳定结果。
一个孤立的向还不足以形成世界。世界真正展开于多向并存。向与向一旦相遇,就不再能够保持彼此完全无关。一个向进入另一个向的生成过程,使对方原来的趋向发生改变。这种最原初的相感,可以称为“读”。这里的读不是人的理解,也不要求意识。读的最低形式只是:一向因另一向而改变自身之向。所以读并不是主体对客体实施的行为。主体和客体都是很晚以后才出现的结构。最初只有向与向相感,一个向进入另一个向的发生。世界从一开始就在互读。
同向可以相聚,异向可以相分;当不同的向彼此作用,又不能完全脱离关系,一个向便持续改变另一个向原来的展开,于是产生偏。偏如果持续,就形成旋。
旋与直行有一个根本区别。直行意味着不断离开,旋使离开同时具有返回的可能。旋一旦闭合,便形成环;环使一次发生能够再次经过自身,于是产生重复;重复形成周期,周期形成频,稳定的频率关系形成稳定结构。所以旋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于“转”,而在于它使发生能够留下。向让世界发生,读让世界变化,旋让世界留下。物由此出现。
物并不是向的容器,而是无数向经过互读、偏转、重复以后形成的稳定关系。一个东西之所以能够持续以近似同一的形态存在,不是因为内部没有变化,而是因为内部巨大的变化在某个尺度上形成了稳定结构。因此,世界不必被理解成某种终极小颗粒一层一层堆起来的建筑。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最下面还有什么”,而是一个层级怎样生成另一个层级。这就出现了生成中极其重要的一步:多向成一向。
大量局部之向经过持续互读,形成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整体之向。这个整体不是任何一个局部,却能够反过来影响和统摄局部。低层并没有消失,只是它们共同生成了一个新的层级。所谓涌现,真正发生的不是数量神秘地变成质量,而是:低层众向形成了高层合向。向形成结构,结构形成合向,合向又进入新的关系,再生成更高层结构和更高层合向。世界由此获得了递归生成的能力。但即使到了这里,生命仍然没有出现。晶体可以高度有序,星球可以稳定运行,无数物质系统也可以响应外部变化。既然向与向从一开始就在互读,那么“能够响应环境”本身并不足以定义生命。
生命真正出现的地方,在于一次读结束以后,这一次读没有完全消失。它改变了系统。而这种改变,会参与下一次读。第一次相遇以后,第二次面对同样的迹,系统已经不是第一次的那个系统。过去进入了现在,过去的读开始改变未来的读。这才是生命真正的门槛。生命,是能够把过去之读留下,并让过去之读参与未来之读的自维持向系统。
世界本来就在读。生命,是世界开始记住自己的读。这一定义把生命与世界重新接在了一起。生命没有突然从无生命世界获得一种神秘能力。向本来就在相感,物本来就在响应。生命真正增加的,是历史。因此,记忆并不是生命发展到很高阶段以后才附加的一种能力。更广义地说,记忆正是生命之所以成为生命的根本条件之一。
这里的记忆也不是把过去完整保存下来。过去已经过去,真正留下的是过去那一次发生对系统结构造成的改变。这种改变使下一次相似情境出现时,系统更容易向某一个方向展开。所以:记忆,是过去之向对未来之向留下的结构性偏置。记忆不是过去的仓库。记忆是过去留下的势。一次经历改变系统,下一次新的迹到来时,面对它的已经不是原来的系统。过去参与今天的读取,今天的读取又改变明天的可向空间。
旧向成势,势复生向;新向再成势。于是生命形成最基本的历史循环:读 → 留势 → 再读 → 再留势。遗忘也因此不是简单删除。遗忘是过去之向对未来取向能力的减弱。记忆使生命保持连续,遗忘则使生命不被过去完全锁死。
生命由此同时获得两种能力:记住,使它仍然是它;遗忘,使它还能够成为别的它。但生命留下的远远不只是能够主动回忆的经历。大量过去从未进入清晰的意识,却仍然决定一个生命更容易注意什么、回避什么、接近什么。同样的迹进入不同生命,会生成不同方向,因为进入的是两个具有不同历史的系统。
这些无数过去之向留下的潜势,共同构成生命的历史底层。佛教唯识学把这种深层连续机制称为阿赖耶识,并以“种子”描述那些尚未显现、却能够在条件具足时重新成为现行的潜势。如果用这里的语言理解,种子不是储存在某个神秘仓库中的东西,而是尚未成为现行,却能够影响未来取向的向势。所谓“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描述的正是:过去之向留下势,势参与当下之向,当下之向又成为未来之势。因此,如果用方向的语言表达:阿赖耶识,是一个生命全部历史之向形成的潜在向势场。但只有历史,还不会产生我们熟悉的“我”。
随着生命系统越来越复杂,无数局部之向必须不断被组织。细胞有细胞之向,组织有组织之向,器官有器官之向,外界又持续留下无数新的迹。一个复杂生命若不能把这些局部之向形成更高层合向,就无法作为一个整体持续行动。于是:众向开始成一向。意识由此获得了位置。
意识不是藏在大脑某处观看世界的小人,也不是一个装满思想的容器。它更接近生命不断读取自身与外界的众向,将众向合成为整体之向,再依据这个整体之向重新影响身体和行为的持续循环。所以:意识,是众读成一读,是众向形成高层合向。大脑在这里不是向的制造厂,也不只是信息仓库。它是高度复杂的读向、合向和再布向系统:读万向,成一向,再布向。而随着这个高层合向持续存在,生命又发生了另一件极其隐蔽的事情:它把无数正在发生的向,不断归属于一个中心。
疼痛不再只是疼痛,而成为“我疼”;得到成为“我得到”;失去成为“我失去”;别人一句话也会迅速被读取为“他如何看我”。世界的万向由此被重新排列成向我、离我、利我、害我、属于我与不属于我。唯识把这种恒常执持“我”的机制称为末那识。如果用方向的语言描述:末那识,是在万向之中执一向为我,并以此作为读取万向的坐标原点。
因此,我执首先不是一个错误观念,而是一种极其稳定的读向结构。一旦“我”成为坐标原点,世界便围绕这个原点重新获得意义。阿赖耶留下的旧势决定哪些方向更容易被激活,末那又把这些方向不断拉回“与我有什么关系”,意识从这个位置读取当下,形成判断和行动;行动产生新的经历,又重新进入历史之势。
于是形成一个强大的自增强循环:旧势 → 执我 → 读向 → 行动 → 新势。
我们所经验到的“我”,正是在这个循环中获得连续。所以:我,是具有历史连续性的高层合向。组成身体的物质不断改变,念头不断变化,情绪不断变化,甚至价值判断也会改变,但过去留下的无数向势持续参与今天的整体取向,使这个合向保持某种连续性。然而,万向同时存在,生命不可能给予它们相同权重。于是注意出现。注意,是众向之中的增权。
一个突然的巨响能够夺取注意,饥饿能够把意识拉向食物,一段过去能够让某几个普通的词格外刺耳。注意受到外界、身体与历史共同影响,它决定此刻哪些向能够进入更高层的整体意识。一个向被增权而显现,成为念。念被持续保持,形成意。一个方向如果长期获得稳定权重,并能够统摄大量其他方向,便成为愿。
所以:念,是被增权而显现的向。意,是被持续保持的向。愿,是能够长期统摄众向的高权重合向。愿之所以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现实,并不是因为世界神秘地服从人的想法。愿首先改变注意,注意改变读取,读取改变判断,判断改变选择,选择改变行动,行动改变关系,关系改变位置,位置又改变下一刻能够出现的可能。
一个最初不可见的向,由此一步一步成为现实中的路。但是,只要这一切仍然完全由过去的向势和固着的“我”自动驱动,所谓自由就十分有限。阿赖耶提供旧势,末那以我为中,注意依据这些结构分配权重,念由此出现,念成为意,意成为行动,行动又熏成新的向势。过去不断生产未来,未来又不断证明过去。生命被自己的历史卷入一个越来越稳定的旋。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这个系统出现一种新的递归能力:它开始读自己的读。这就是觉。普通意识能够读世界。觉,则使生命进一步看见自己正在怎样读取世界。我不仅愤怒,而且能够看见愤怒正在发生;我不仅产生一个念,而且能够看见注意正在被这个念牵引;我不仅判断一个人,而且能够看见过去的向势正在参与今天的判断;我甚至能够看见,那个不断把一切解释成“与我有关”的中心,本身也只是生命持续形成的一种读向结构。
因此:觉,是生命对自身读向过程的再读取。觉不是在原来的“我”上面再建立一个更高级的我。恰恰相反,它使那个原本永远占据中心的“我”,第一次也能够成为被观察的对象。读向的坐标原点由此开始松动。一个向出现,不再意味着必须继续给它增权;一个念出现,不再意味着必须成为意;一种冲动出现,不再意味着必须成为行动;过去的种子可以现起,却不再必然决定下一步。
旧势仍在,却不必成为现行。我仍存在,却不必永居于中。念仍发生,却不必继续增权。向仍出现,却不必沿旧向继续生成。这就是“转识成智”在这套结构中的真正位置。修行不是消灭阿赖耶,不是消灭末那,也不是消灭念。它改变的是一个原本自动闭合的生成循环。生命第一次能够看见:过去怎样进入现在,“我”怎样占据中心,注意怎样赋权,一个向又怎样一步一步成为行动。
于是自由出现了。自由并不是能够凭空产生任何方向。没有生命能够脱离自己的历史、身体、环境和关系。自由真正意味着:已有之向,不再必然决定下一向。自在则更进一步。自在不是没有方向。完全无向,也就没有发生。自在是:可以有向,而不困于一向。
到这里,我们才可以重新讨论身体。如果向先于物,那么身体就不能再被理解成“产生向的机器”,也不只是装载生命的容器。身体是无数向经过漫长互读以后形成的高度稳定结构,它为一个生命规定了位置、边界、感官、尺度和行动范围。因此,身体是一个限域器。无限可向经过身体,被限定为这一双眼睛能够看见的世界、这一双耳朵能够听见的范围、这一套神经系统能够处理的信息、这一段历史能够形成的“我”。
有限并不是生命的缺陷。恰恰因为无限被限域,才出现了这一条具体的生命。所以生,可以理解为:向进入一个有限而能够留下历史的读域。而死,则是这个读域的解体。死亡发生时,构成身体的物质并不会瞬间消失。真正停止的是维持这个生命整体的读向、合向、布向循环。原来能够把无数局部之向维持为“一”的结构不再工作。
因此:死亡首先不是物的消失,而是这一生命的有限读域无法继续维持。但这里必须区分两件事情。身体解体,并不能单凭逻辑推出“向”本身消失。如果向先于物,也不以物质载体作为存在的必要条件,那么身体的终止只能证明这个向不再通过原来的身体显现。然而:向可以继续存在,并不等于这个具体的“我”必然继续存在。“我”如果要在身体之后继续保持,就必须意味着原来形成的合向结构、历史向势以及某种连续性仍然能够保持。这个问题超出了目前能够验证的范围,不能因为“向不依赖载体”便直接推出“人格永生”。但它至少使生死获得了另一种理解。
生不必是向第一次存在。死也不必是向第一次不存在。生,是向被限域而成为这一生命;死,是这一限域结构解开以后,原有的生命形式不再能够继续维持。至于解域以后,那些已经形成的向势是否继续、怎样继续、是否还能够形成一个可以被称为“我”的整体,这是另外一个问题,暂不在此文讨论。
这也为人类历史中关于死后体验、灵魂与所谓鬼魂的叙述留下了一个可以思考但不能提前断言的理论入口。如果某种死后的合向仍然能够保持,并能够留下另一个生命系统可以读取的迹,那么所谓“看见”,理论上可以被理解为一个生命对另一个向势结构的读取,并由自身意识将其生成为什么可感知的象。但这种可能目前不能代替证据;人的大脑同样能够依据强烈记忆、期待和模糊环境之迹生成极其真实的知觉体验。
因此必须始终保留一个界限:向的存在,与我们对向的解读,不是一回事。读可以正确,也可以误读。这条原则不仅适用于所谓死后世界,也适用于我们活着时所理解的一切世界。至此,生命的整个生成过程才真正闭合。
未定之中出现向;向与向相感,世界开始互读;互读产生偏,偏持续而旋,旋形成环与稳定,稳定成为结构;低层众向形成高层合向,世界不断生成新的层级;当一次读能够留下自身,并参与下一次读,生命出现;过去之读不断留下未来之势,生命获得历史;历史形成潜在向势场,阿赖耶获得其位置;众向形成高层合向,意识出现;高层合向不断执定一个中心,末那与“我”出现;注意为众向赋权,念、意、愿依次形成;当整个系统最终能够反过来读取自己的读取,觉出现;觉使已有之向不再必然决定下一向,自由与自在由此成为可能。
于是,人类最初提出的问题需要改变。我们一直在问: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这个问题预设了世界首先是一堆东西,然后这些东西组合成万物。但如果生成先于稳定存在,更靠前的问题应该是:世界如何成为它正在成为的样子?答案首先不是物。而是向。
物,是向稳定以后留下的结构。生命,是读能够留下历史。记忆,是过去仍然参与未来。阿赖耶,是历史形成的向势之场。末那,是万向之中执一向为我。意识,是众读成一读。我,是这一合向在历史中的连续。觉,是读开始看见自己的读。因此,生命不是世界中偶然出现的一种特殊物质。它是世界的生成进行到某个层级以后,出现了一种此前没有的连续性:世界本来就在互读。生命,是世界开始记住自己的读。
从此,向能够留下向,向能够记住向,向能够组织向,向能够改变向。最终——向开始看见向。世界以向而生,以读而化,以旋而存。生命以忆而续。人以觉而自在。这就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