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方向本体论
世界不是由什么构成,而是向向而生
文/周钧
人类对世界最根本的追问,长期建立在同一个问题上:世界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
古希腊人寻找不可再分的原子,中国古人谈气,近代科学从分子进入原子,又从原子进入电子、质子、中子,最后进入夸克、量子场。计算机出现以后,人们又开始相信,或许世界的底层不是物质,而是信息,是0和1。表面上看,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已经从物质走向量子、从实体走向信息,但那个最初的思维方式从未真正改变:我们始终相信,只要不断向下拆解,最终一定能够找到某种不可再分的“东西”,然后用这个东西解释整个世界。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我们一直在寻找世界最小的“东西”,却很少追问:在任何东西成为“东西”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0和1已经不是世界的开始。只要0和1出现,分别就已经发生了。有与无、是与否、开与关,都意味着一个原本未定的状态已经被切开。量子坍缩同样如此。坍缩描述的是多种可能如何成为某一个确定结果,却仍然留下了更早的问题:为什么是这个结果,而不是另一个结果?在确定发生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答案可能不是另一个更小的粒子,而是一个更简单也更根本的东西:向。这里的“向”不是东南西北,也不是上下左右。空间方向已经建立在空间存在之后,而我要说的“向”发生在空间之前。它意味着:原本没有确定结果的无限可能,第一次出现了趋向。
因此,“向”不是一个物。
它甚至不是一个点。它是未定向确定发生的趋向。这使我们不得不重新理解“念”。过去我把念理解成“发生”。后来发现,发生仍然太宽。运动是发生,震动是发生,变化也是发生,它们都不足以说明为什么事情会向某个方向展开。念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它“发生了”,而在于它使发生有了方向。所以念的核心不是想,而是向。但如果只有方向,没有任何趋向这个方向的势,它仍然只是一根抽象的箭头,不足以生成现实。因此念还必须包含势。所谓念,实际上是有势之向。它既回答“向哪里”,又包含“趋向那里”的可能。
由此再往前一步,念仍然不是最底层。因为人的念头需要意识,意识需要生命,而生命出现以前,世界已经存在。若把“念”直接放在宇宙本体的位置,我们马上就会陷入一个问题:没有人的时候,谁在念?
真正处于底层的不是念,而是向。向是本体性的,念是向进入意识之后的一种显现。这就是我所说的“方向本体论”。方向本体论首先改变的,不是我们对方向的理解,而是我们提出问题的方式。世界的根本问题不再是“世界由什么构成”,而变成了“世界如何从未定进入确定”。如果借用“道”这个中国哲学中最古老的概念,道可以被重新理解为无限可向。它没有一个预设的方向,所以能够成为任何方向;它没有一个确定的结果,所以包含一切结果。一旦无限可向之中出现一个具体的向,生成才真正开始。
于是,道与向之间不是物与物的关系。道是无限可向,向是无限可向中的一次趋定。这也使中国人所说的“上”与“下”获得了另一层意义。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如果只理解成轻者上浮、重者下沉,只解释了自然现象,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上”后来不断与清、明、神、天、返本相联系,而“下”不断与浊、形、物、显化相联系。上与下首先不是地理位置,而是生成方向。上,是向道而归;下,是离道而显。下并不是坏。没有下,道永远停留在无限可能,天地万物不会显现。道由无形进入有形,由无限进入限定,由一进入万物,这是离道而显。上也不是高贵。万物由分别返回关系,由形返回无形,由限定重新回到开放,这是向道而归。
世界因此不是一条单向的直线。它必须既能够离,又能够归。这就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问题:为什么自然界如此普遍地存在旋转?从微观世界的角动量,到原子结构中的量子态,从流体中的涡旋到行星、公转、自转,再到星系的大尺度旋转,旋似乎远比直线更接近世界维持自身的基本方式。但旋转不能凭空发生。单一的向只能给出趋向,并不能自动产生旋。
旋需要多向。
两个完全同向的向只会加强;两个完全反向且共线的向可能抵消。真正能够产生旋转结构的,是异向而相系:彼此方向不同,却又不能彻底脱离共同关系。异向使它们不能简单重合,相系使它们不能各自远去。于是出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现象——偏。一个向不断受到另一个向的作用,原来的方向持续发生偏转。偏如果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发生,运动便开始转。持续的转形成旋,旋闭合以后形成环。
于是一个生成序列出现了:多向,相感;相感而偏;偏而成旋;旋而成环。旋的重要性远远不只是改变了运动轨迹。直线运动不断离开,旋转却使离开第一次具有了返回的可能。一个东西沿直线出去,可以永远消失;一个运动一旦闭合成环,它就能够再次经过自己的位置。返回带来了世界极其重要的性质——重复。有重复,才有周期;有周期,才有频率;有稳定频率,才可能形成稳定模式;稳定模式持续存在,才开始形成场、结构以及我们最终经验到的物。
所以,向让世界开始,旋让世界留下。沿着这个逻辑,世界最初的生成序列就不再是“粒子如何组合成物质”,而是:向 → 多向 → 感 → 偏 → 旋 → 环 → 频 → 场 → 象 → 质。这并不是说现代物理学已经证明了这样一条链条。物理学对量子、场、角动量、对称性破缺有自己的严格数学体系。方向本体论要讨论的是更前面的问题:为什么一个能够被物理学描述的确定世界会出现?它试图建立的是一种生成论,而不是用哲学语言替代物理公式。
量子纠缠因此也值得从这个角度重新审视。纠缠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两个相距遥远的粒子怎样神秘地互相传递信息,而是空间上的分离并没有使整体关联变成两个完全独立的状态。这提醒我们:距离不是一切关系的前提。对象没有先于关系,局部没有先于整体。
如果关系发生在空间显化以前,那么后来出现的距离,就没有切断此前已经存在的关联。距离属于显化,关联属于生成。生命也可以放回这套结构重新理解。生命不是一块静止的物质。细胞内部充满极性、梯度、运输、振荡、反馈和循环。微管本身具有结构极性,神经系统又把大量局部活动组织成更大尺度的动态模式。今天的科学尚不能证明微管中的某种量子过程产生了人的意识,更不能证明“多向旋转就是念头”,但这里存在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大量微观方向,是否能够经过耦合形成稳定的宏观方向?
如果能够,那么人的念头就不必被理解成某一个微小结构单独制造出来的东西。它是无数局部之向经过组织以后形成的一个整体之向。这样,“念”与“意”也可以重新区分。念是向,意是向的持续组织。一个念一闪而过,并不足以改变现实;多个向被保持、强化、循环,才形成稳定的意;意进一步获得长期生成方向,才成为愿。所以人真正能够作用于世界的地方,可以比行为更早,比选择更早。我们通常以为自由是面对A和B时能够选择其中一个。但当A和B已经摆在面前,世界事实上已经完成了大量生成。真正更深的自由发生在A和B尚未成为两个确定选项之前:我向哪里。向一旦持续,便开始组织注意、感知、判断和行动;行动改变关系,关系改变位置,位置又改变下一次能够看见的可能。久而久之,一个最初极其微小的向,可以通过无数次反馈成为一个人的道路。
所谓命运,正是无数个向经过长期组织以后形成的稳定轨迹。这样再回头看世界,我们就会发现0和1的位置其实很靠后。0和1描述的是已经分别的世界。向,产生分别本身。量子也仍然属于已经可以被物理描述的世界。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量子下面还有没有更小的粒子,而是任何确定状态出现以前,为什么无限可能会向某一个结果收束。
方向本体论因此不再寻找世界最小的物。因为世界的根部根本没有一个“最小的东西”。世界最初发生的,是向。向不是物质,物质是向经过关系、旋转、重复和稳定之后留下来的形态;向也不是意识,意识是生命把大量方向组织到足够复杂以后出现的整体显现。
于是那个困扰人类几千年的问题——“世界究竟由什么构成”——从一开始就问错了。世界并不是先有一堆最小零件,然后被拼装成今天的样子。世界首先有向。向与向相感,相感而偏,偏而旋,旋而环,环而有频,频稳而成场,场显而成象,象凝而成质。物质不是生成的起点,而是生成稳定以后留下的结果。所以,方向本体论最终要回答的不是:世界是什么?而是:世界为何成为它正在成为的样子?
因为存在的根本,不只是“有”。而是——有所向。世界不是由什么构成。世界,向向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