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系统生成七原理

系统的最高能力,是让生成继续生成

周钧看系统生成七原理

系统的最高能力,是让生成继续生成

文/周钧

      人类对于系统的研究,长期建立在一个默认前提之上:系统已经存在。无论研究对象是一具生命体、一家企业、一个生态群落还是一个社会组织,我们首先识别出它的边界、构成与功能,然后分析它如何与外部交换物质、能量和信息,如何通过反馈保持稳定,又如何在环境变化中完成适应与演化。现代系统论由此突破了机械论对世界的简单拆分,使人类能够从整体、关系与动态的角度理解复杂事物。但这一理论仍然留下了一个更靠前的问题:在所有这些运行机制发生之前,系统本身究竟是怎样出现的?

      一家企业在成立以前,并不存在所谓战略、组织、部门与制度,只有一些尚未形成稳定关系的人、资本、需求、技术与意愿;一个市场在形成以前,也不存在成熟的价格、规则与信用,只有大量分散而偶然的交换。真正值得追问的,因而不只是一个系统形成以后如何运行,而是那些原本彼此分散、彼此无关的要素,为什么最终会生成一个拥有边界、秩序、行为能力甚至自身连续性的整体。

      一旦把问题推进到这里,系统论的起点便发生了变化。系统不再是研究的原点,而成为需要被解释的结果。我们今天看到的一家公司、一个生命体、一种制度乃至一个文明形态,都不是天然存在的实体,而是众多关系在时间中不断建立、重复、稳定并形成反馈之后出现的阶段性结构。


第一原理:生成原理

      系统不是生成的起点,而是生成暂时稳定下来的结果。

      人体每天都在进行物质交换与细胞更新,企业中的人员、产品、资产和客户也始终处于变化之中,但只要使它成为“它”的生成过程仍然持续,我们便认为这个系统依然存在。所谓存在,因此不是生成的对立面,而是生成在某一阶段获得稳定之后呈现出来的形态。由此可以得到系统生成的第一个基本原理:世界首先呈现为持续的生成,系统则是生成暂时稳定下来的结构。

      这个判断会直接改变我们对系统死亡的理解。一个系统并不是在外在形态消失的时候才开始死亡。一家公司即使仍有办公场所、员工、产品和收入,只要新的关系不再形成,新的能力不再产生,组织不再更新,产品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交换逐渐失去活力,它作为一个生成系统的生命已经开始衰退。反过来,一家公司即使不断更换人员、产品甚至商业模式,只要它仍能持续组织资源、建立关系、创造新的结构,它就仍然保持着系统连续性。

      生命真正维持的,从来不是构成它的具体物质,而是使这些物质不断进入、转化、退出并重新组织的过程;企业真正需要维持的,同样不是某一种产品、某一种组织形式或者某一代员工,而是自身持续生成的能力。


第二原理:嵌套原理

      任何系统,都存在于更大的系统之中。

      但生成从来不是孤立发生的。一个细胞内部包含大量更小的结构,同时又属于组织与人体;一个人自身具有完整的生命系统,却又存在于家庭、企业、社会、生态与文明之中;一家企业内部包含个人、团队、部门和各种业务系统,同时又嵌入产业、市场、金融、法律和社会结构。

      由此便产生了第二个原理:任何系统都嵌套于更大的系统之中,同时自身又包含更小的系统。所谓“环境”,只是我们为了分析方便,从当前观察尺度对更大系统所作的命名。企业并不是站在市场之外面对市场,人也不是站在自然之外面对自然;系统与环境之间真正的关系,是局部系统与更大系统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对于企业尤其重要,因为传统商业思维很容易把企业与世界处理成主客体关系。企业是主体,市场是环境,于是战略自然变成研究环境、寻找机会、获取资源和规避风险。

      但如果企业本身就是更大系统中的一个局部结构,问题便不再只是“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可以为我所用”,而必须继续追问:更大的系统为什么需要我的存在?一个器官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不是因为它拥有自己的资源,而是因为它在更大的生命系统中承担了持续的功能;一个物种能够延续,也离不开它在生态网络中形成的位置。企业同样如此。利润能够证明一次交换成立,却不能证明企业在更大系统中的位置永远成立。当社会需求、技术结构和生活方式发生变化,更大的系统不再需要企业原来承担的功能时,企业即使内部管理仍然优秀,也会逐渐失去存在基础。因此,企业真正长期的生存能力,不只是内部效率,而是持续进入更大系统并在其中重新形成有效位置的能力。


第三原理:关系原理

      系统并非只是由要素组成,更由关系生成。

      那么,一个局部系统究竟通过什么进入更大的系统?继续向下追,会发现真正连接不同系统的不是“东西”,而是关系。老板这一身份不能脱离员工关系而独立存在,客户不能脱离交易关系而存在,老师不能脱离教育关系而存在,企业也不能脱离客户、员工、资本、供应商和社会关系而成为企业。我们通常认为先有独立的A和B,然后A与B发生关系;但在复杂系统中,关系建立以后,A与B本身也会被重新定义。一个普通人在进入组织以后成为管理者,一个陌生人在完成交易以后成为客户,一个独立企业进入产业链以后成为供应商或者平台。关系不是已经完成的存在之间附加的一根连线,关系本身参与了存在的形成。

      由此产生第三个原理:系统并非只是由要素组成,更由关系生成;一个要素在系统中是什么,取决于它与其他要素形成了什么关系。这意味着传统企业架构其实只画出了企业的一半。我们画董事会、总经理、市场部、财务部、人力资源部,画的是已经稳定下来的组织结构,却没有画出产生这些结构的关系。

      真正决定一家企业能否成立的,是资本与经营之间形成什么关系,产品与客户形成什么关系,员工与组织形成什么关系,权力与责任形成什么关系,信息与决策形成什么关系,企业与社会形成什么关系。部门只是这些关系长期稳定以后形成的容器。关系如果错误,组织架构越稳定,反而越可能把错误固化。因此,重新构建企业不能首先从调整部门开始,而应当回到更底层,重新设计那些使企业得以成为企业的关键关系。


第四原理:涌现原理

      关系持续到一定程度,会生成高于个体的新整体。

      然而,关系再多,也并不必然形成系统。十个人每天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可以仍然只是十个彼此独立的人;无数消费者偶然完成一次交易,也未必能够形成稳定市场。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关系持续到一定程度以后:分工开始出现,规则开始形成,信用开始积累,共同记忆开始沉淀,个体之间原本一次性的连接逐渐形成一个能够独立发挥作用的新整体。这个整体不等于其中任何一个个体,却开始拥有个体所不具备的性质。公司不等于任何一位员工,市场不等于任何一个买家或者卖家,文化不等于任何一个人的观念,但它们一旦形成,就会作为真实结构反过来影响所有参与者。

      这就是系统生成的第四个原理:持续的关系会涌现出新的整体,而新的整体一旦形成,又会反过来塑造产生它的个体。这里发生的事情比“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更加重要。真正关键的是,一个由人创造出来的系统开始获得反过来塑造人的力量。人创造公司,公司形成以后重新规定人的角色、权力与行为;人创造制度,制度形成以后重新限定人的选择;人创造货币,货币形成以后重新组织人对劳动、时间和价值的理解。

      到了这一步,系统才真正获得了超越最初创造者的独立性。也正因为如此,一个真正成熟的企业最终不能永远只是创始人意志的延伸。如果所有关系仍然必须经过创始人才能成立,所有决定仍然依赖创始人才能发生,那么企业虽然规模很大,却仍然没有完成从“人的集合”到“系统”的跃迁。


第五原理:递归原理

      当结果重新成为条件,一次性的发生才成为持续的生成。

      但涌现出来的新整体仍然可能只是暂时存在。一次大型活动也能迅速形成共同体,一场危机也能让许多人暂时形成高度协作,但事件结束以后,系统便随之消散。为什么有些东西只能发生一次,有些东西却能活几十年、几百年?区别在于:上一轮发生的结果,有没有成为下一轮发生的条件。产品进入市场形成客户,客户反馈重新改变产品;员工进入组织获得经验,经验沉淀成制度,制度又塑造后来进入的员工;企业创造品牌,品牌形成信用,信用降低下一轮交易成本,又进一步扩大企业的关系网络。今天产生的结果不断进入明天的原因,系统由此开始参与生成自己的下一轮。

      这就是第五个原理:当结果重新成为条件,系统便进入递归;递归使一次性的发生转化为持续的生成。递归与反馈看起来相似,却指向不同层级。反馈主要解决系统如何根据结果修正自身,递归解决的则是系统如何利用自己已经产生的结果继续生成自己。

      一个完全依赖创始人不断输入判断、资源和关系的企业,即使拥有完善的反馈机制,仍然没有真正完成递归,因为下一轮生成的关键条件仍来自系统之外。当客户关系能够产生新的客户,人才能够培养新的人才,组织能够产生新的组织能力,信用能够产生新的信用,企业才开始获得一种不完全依赖原始推动者的连续性。企业真正系统化的标志,因此不是流程越来越多,而是系统开始拥有生成下一轮自己的能力。


第六原理:场位原理

      递归形成场,场产生位置,位置改变未来发生的概率。

      当这种递归持续足够长的时间,系统内部会进一步形成一些无法简单归属于任何个人的稳定结构。人进入一家成熟企业,很快就会感受到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什么行为受到鼓励、什么行为即使制度没有禁止也难以发生;进入一个成熟市场,参与者也会根据已经形成的价格、信用和预期调整行为。这种结构不需要持续依靠直接命令维持,却能够改变进入其中之人的行为概率。

      我们把这种由稳定关系、规则、记忆、反馈和共同预期长期递归形成的高阶结构称为“场”。场并不神秘,它是系统从直接控制走向结构性影响之后形成的现实力量。场一旦形成,主体在其中便不再只是一个抽象个体,而必然处于某个具体位置。位置也因此不能简单等同于职位。职位来自组织任命,位置来自整个关系网络。一个职位很高的人可以处于系统边缘,一个没有头衔的人却可能成为关键的信息节点;一家规模巨大的企业可以在产业变革中逐渐失去位置,一家很小的企业也可以因为新的技术、需求和社会关系突然进入关键节点。主体的能力只有进入合适的位置,才能转化为系统效能;位置又必须与时间、关系以及更大系统正在发生的变化相匹配,才能产生真正的作用。

      由此形成第六个原理:递归形成场,场产生位置,位置决定主体与系统发生作用的方式;当位置与系统演化方向形成匹配,未来各种可能性便开始出现不同的发生概率。

      我们过去所说的“势”,在这里也就获得了现代系统语言中的明确含义。势并不是某种不可解释的力量,而是系统现有结构对未来可能性形成的方向性分布。当技术、资本、人口、需求、制度和社会行为同时朝某个方向变化时,未来并没有因此被决定,但不同未来已经不再拥有相同的发生条件。企业真正的战略能力,也就不只是制定目标,而是识别自身处于怎样的关系网络、占据怎样的位置,以及整个系统正在让哪些未来越来越容易发生。目标回答“我希望发生什么”,势回答“什么正在变得更容易发生”,真正有效的行动发生在二者能够形成耦合的时候。


第七原理:生生原理

      系统的最高能力,是生成新的、具有独立生成能力的系统。

      到这里,一个系统已经完成了从生成、嵌套、关系、涌现、递归到场位的全过程。按照传统系统理论的目标,它已经足够成熟:能够维持自身、适应环境、调整结构,并在变化中持续存在。但如果把目光重新放回生命本身,会发现维持自身并不是生命表现出来的最高能力。

      一棵树能够通过复杂的代谢、反馈与调节活一百年,当然证明它拥有强大的系统能力,但生命真正突破单个系统边界的地方发生在它产生种子的那一刻。种子最重要的意义也不在于它复制了母体,而在于它最终能够离开母体,在新的环境中重新建立自己的关系、循环与结构,并再次产生新的生命。

      由此,系统生成的第七个原理出现了:一个成熟系统的最高能力,不只是持续生成自己,而是生成新的、具有独立生成能力的系统。我们把这种能力称为“生生”。持续性解决的是一个系统能够存在多久,生成性解决的是一个系统能够产生多少新的存在,而生生进一步要求被生成出来的新存在本身拥有继续生成的能力。

      只有到了这一层,生成才真正越过原系统的边界,不再依赖母体的永久存在。这个区别会直接改变我们评价企业的尺度。一家企业能够长期盈利,证明它具有良好的存续能力;能够不断调整产品与组织,证明它具有适应和演化能力;能够培养人才、孵化业务、创造新的关系与组织,则开始表现出生成能力。但真正达到生生,还要继续看这些被它生成出来的人、事业、组织和关系,在脱离原有企业以后能否继续产生新的价值、新的主体和新的系统。

      企业培养一个优秀员工是一阶生成,这个人进一步建立新的事业、培养新的人、创造新的关系,生成才真正进入第二阶;一个平台拥有大量用户是规模,用户之间不断产生新的交易、组织和生态,并且这些新结构继续生成更多结构,平台才具有真正意义上的生生能力。


七原理的闭环

      至此,系统生成七原理形成了一条完整而不能随意打乱的逻辑链:生成 → 嵌套 → 关系 → 涌现 → 递归 → 场位 → 生生。它们不是七个并列的概念。生成说明系统本身就是过程的结果;嵌套说明任何生成都发生在更大的系统之中;关系使分散要素获得彼此定义的可能;涌现使关系产生高于个体的新整体;递归使这个整体能够利用自己的结果继续生成自己;场位使长期递归形成稳定的行为结构,并让主体在更大的系统中获得真正有效的位置;生生则最终使生成突破原系统的边界,由一个系统传递到另一个系统,并继续向前展开。

      这套理论最终改变的,并不只是我们如何理解系统,也会改变我们如何理解企业。工业时代的企业首先被理解为生产系统,资本、劳动、土地和技术经过组织以后转化为产品与利润;后来企业逐渐被理解为组织系统、创新系统、平台系统和生态系统。这些理解仍然把企业自身的运行与扩张放在中心。

      生成系统论则把企业放回更大的现实之中:企业是把原本分散的人、资源、需求、知识和关系组织起来,使此前不存在的产品、能力、主体、组织乃至生活方式进入现实,并进一步获得独立生成能力的系统。利润仍然重要,因为没有利润,企业自身的生成难以持续;但利润解决的是存续问题,生成力决定的才是生命问题。这也解释了今天许多民营企业家真正面对的困境。过去几十年,他们最重要的能力从来不只是赚钱,而是把不存在的东西变成存在:从几个人建立一家企业,从一片空地建起工厂,从一个想法做出产品,从没有客户建立市场,从没有信用建立品牌。

      过去高速增长的现实,为这种生成提供了巨大的空间,于是企业家的生成能力最终大量表现为厂房扩大、销售增长、市场扩张和财富增加。当这一现实空间开始收窄,很多人感受到的便不只是增长困难,而是过去最熟悉的生成方式突然失去了出口。如果仍然把生成理解为“再做一个项目、再进入一个行业、再扩大一块市场”,那么所有选择都会重新回到已经拥挤的现实之中。真正需要改变的因此不是企业家的生成能力,而是生成的边界。

      企业已经证明自己能够把一个想法变成产品、把陌生人变成组织、把需求变成市场,那么这种能力就没有理由永远只服务于企业自身规模的扩大。它可以继续生成新的主体、新的关系、新的事业、新的组织、新的共同体以及新的生活方式,使那些原本没有进入现代商业计算体系的真实重新获得结构,并最终成为人能够实际生活于其中的新现实。

      到了这里,《系统生成七原理》与《构建现实之外的现实》也就真正连接起来:后者打开了现实可以被重新构建的边界,前者则说明新的现实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它同样要经过关系建立、整体涌现、递归形成、场位稳定,最终获得脱离最初创造者而继续运行的能力。

      所以,对于一家已经走到旧增长边界的企业,真正值得提出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下一门生意在哪里”。这个问题仍然默认企业只能在既有现实里寻找另一个利润空间。

      更根本的问题是:以这家公司今天已经拥有的人、信用、关系、能力与经验,还能够让什么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进入现实,并最终获得离开这家公司以后仍然继续生成的能力?一旦这个问题成立,企业便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不断扩大自己的经济组织,而开始成为一个向外生成现实的母体。生命最终给出的答案也正在这里。任何具体生命都会结束,任何组织都会变化,任何企业也终有退出历史的一天。真正能够穿过具体系统边界持续下来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结构永远不变,而是一个系统把生成能力传递给另一个系统,使新的系统继续产生新的系统。

      由此回头看,系统的最高能力便不再是把自身保存得足够长,而是使生成不再以自身的存续为条件。存在有终点,生成没有。系统真正完成自己的那一刻,是它已经能够让生成离开自己,继续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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