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观自在

人在规律之中,如何成为那个变

周钧看观自在

人在规律之中,如何成为那个变


文/周钧

      人真的自由吗?

      如果世界存在规律,这个问题就无法回避。我们出生在一个无法选择的时代,进入一个无法选择的家庭,拥有一副并非自己设计的身体。经济有周期,生命有生老病死,社会有规则,人与人之间又存在无数彼此牵动的关系。我们以为自己每天都在选择,实际上大量选择早已被过去决定。性格影响判断,经验形成偏好,利益决定立场,情绪推动行动。一个念头刚刚升起,我们便顺着它走下去;别人一句话过来,我们立刻作出反应。看起来是“我”在选择,很多时候只是过去借着“我”继续发生。所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人有没有选择。而是:选择发生的时候,我在不在场?

      让我们重新理解一下“观自在”三个字。“观自在”常常被理解成一种很高的境界。其实把它放回日常生活,它讨论的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一个人怎样不被已经存在的条件自动推着往前走。我们曾谈过彼此,我们发现,世界并不是由一个个彼此孤立的事物简单堆积起来的。人与人、人与事、事与事,都在通过无数接口发生连接。一个念头出来,就已经准备连接什么;一句话说出去,就开始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产品出现,就在寻找需求;一个选择作出,就会接入后面一连串新的发生。

      人始终活在彼此之中。我们也谈过规律,发现万变之中存在不变。四季会循环,生命有周期,市场有供需,企业有兴衰。正因为这些“不变”存在,人类才可能认识世界、总结经验、预测未来。

      但万变之中除了不变,还有变。规律能够告诉我们大致会发生什么,却无法替我们完成每一次具体的选择。冬天会来,这是规律。冬天来之前储粮还是远行,是选择。市场会有周期,这是规律。周期转换时守还是攻,是选择。生命终将结束,这是规律。有限的一生如何度过,是选择。

      于是人的位置逐渐显现出来。世界给出了条件,人给出了变量。问题是,我们并不总能成为这个变量。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是条件的一部分。别人冒犯我,我愤怒;利益出现,我争夺;环境恶化,我恐惧;得到赞美,我高兴;遭到否定,我痛苦。如果外界输入A,我必然输出B,那么从结构上看,我与一台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机器并没有根本区别。过去的经历写好了程序,外部世界负责按下按钮。按钮一按,我便运行。所谓“我”,只是这个程序给自己起的名字。

      这时候,“观”才真正重要起来。观,不只是看外面的世界。更重要的是看见自己正在发生什么。我为什么愤怒?这个念头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一定要赢?我此刻的选择究竟来自事情本身,还是来自过去的经验、身份、利益和恐惧?

      当一个人能够看见这一切,原本紧紧连在一起的“刺激—反应”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距离。就在这点距离里,选择出现了。别人说了一句话,我可以愤怒,但也可以不愤怒。市场下跌,我可以恐惧离场,也可以等待,还可以重新判断。一个机会出现,我可以占有,也可以让它接入更大的关系。

      世界没有改变。规律也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我不再必须按照原来的方式发生。这就是“自在”开始出现的地方。所以自在并不是没有限制。一个人如果必须等到没有规则、没有关系、没有欲望、没有生老病死以后才自由,那么人永远不可能自由。

      真正的自在恰恰发生在限制之中。棋盘有边界,棋子有规则,局势已经形成,但下一步仍然存在不同的落点。没有棋盘,谈不上下棋。没有限制,也谈不上选择。因此,自在不是摆脱规律。自在是在规律没有规定的地方,仍然能够落下自己的一子。这样再看“彼此”,意义也发生了变化。

      每个人每天都在产生无数个接口。有些接口朝向自己:我要得到、我要证明、我要占有、我要控制。有些接口朝向世界:我能够给予什么,我能够连接什么,我能让什么继续发生。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观”,这些接口的方向通常早已被习惯决定。所谓我执,很多时候就是一种高度稳定的自动程序:所有发生,最后都必须回到“我”。于是财富为我,关系为我,知识为我,别人为我,甚至修行也可能为我。看起来一个人在不断选择,其实方向从来没有改变。所有插头最终都插回自己。

      真正的无我,也就不能简单理解成不要自己。如果连自己都没有,谁来选择?无我的意义恰恰在于:我仍然存在,但我不再必须成为所有关系的终点。我的接口可以改变方向。我可以接入别人,也可以让别人通过我接入更大的世界。于是“观自在”与“彼此”真正接通了。观,让我看见接口正在朝哪里;自在,让我可以重新决定它朝哪里。到这里,我们可以重新理解所谓命运。

      规律构成了命运的一部分。出生、时代、身体、周期、环境、他人,以及已经发生的过去,都在不断规定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这些东西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意愿而消失。但它们仍然没有完成命运。因为下一步尚未发生。只要下一步没有完全被此前决定,那里就存在一个“变”。而人能够真正参与的,正是这个变。所以理解规律的目的,并不是认命。

      恰恰相反。知道什么是不变,才能知道什么仍然可以变;知道什么不能选择,才能把力量放到真正能够选择的地方。

这可能才是“观”的实际意义。看见彼此,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孤立存在。看见规律,知道世界并不会完全服从自己。看见自己,知道过去正在怎样推动今天。然后,在这一切已经存在的条件之中,落下下一子。那一子很小。却可能改变后面所有接口的连接。

      一次选择连接下一次选择,一次发生打开另一次发生,原来的路径因此出现分叉。人的一生,也许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改变方向的。所以,自在从来不是世界任我支配。自在,是世界已经如此,我仍然可以决定自己接下来如何发生。观,是看见。自在,是选择。

      而真正的自由,就是在万变之中,成为那个仍然可以变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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