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规律
万变之中，除了不变，还有变
文/周钧
人类认识世界，一个极重要的方法，就是寻找规律。
太阳东升西落，四季循环往复，物体从高处落下，疾病在特定条件下呈现相似的发展过程。无数不同的事情发生以后，人开始发现：变化虽然无穷，其中却存在一些反复出现的东西。我们把这些反复出现的东西抽取出来，称为规律。所以，规律本质上是从“万变”中找到“不变”。
这件事极其重要。因为有了不变，经验才可以复制，知识才可以积累，未来才可以预测。一个苹果落地没有太大意义，当无数物体的运动呈现出稳定关系，我们便可以建立模型，进而造桥、发射卫星、登陆月球。现代文明的大量成就，都建立在这种能力之上。但这里存在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万变之中有不变，万变之中也仍然有变。
当我们越来越善于发现不变，就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找到规律，就找到了世界本身。其实没有。规律是从无数次具体发生中抽取出来的共同部分。为了得到这个“共同部分”，我们必须主动舍弃那些不同的部分。一万件事情发生，我们寻找它们共同具有的关系。那些共同之处进入模型，那些没有重复的部分，则被归入误差、随机、偶然、个体差异或者暂时无法解释的变量。问题在于，现实真正发生的时候，从来不是以“平均值”的方式发生。一个人不会生0.3次病，一家公司不会倒闭40%，一场战争也不会发生70%。概率可以是70%，真正落到现实中，却只有发生或者没有发生。规律描述的是一万次，而人生经历的永远是这一次。
我们可以越来越准确地知道某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却仍然无法仅凭这个概率回答：为什么这一次偏偏发生了？假设一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从规律上看，它几乎可以忽略。但如果今天恰恰发生在你身上，这个万分之一对于你就不再是万分之一，而是百分之百。规律没有错。现实也没有错。只是它们回答的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规律回答的是：通常会怎样。现实回答的是：这一次是什么。由此再看中国古人给《易》取的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易”首先承认不变（不易），其次又说明变（变易），更深层次又强调大道至简（简易）。世界没有停止在任何一个状态。时在变，位在变，关系在变，强弱在变，进退在变，彼此也在变。但《易》又绝不是认为世界毫无秩序地乱变。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本身就在试图为变化建立结构。所以《易》面对的是一个比“变”更复杂的问题：变中有不变，不变中又不断生变。如果只有变，没有不变，世界便不可认识。如果只有不变，没有变，世界便不会发生。真正的世界恰恰存在于两者之间。
春夏秋冬有规律，这是不变；今年的春天却绝不会与去年的春天完全相同，这是变。人生有生老病死，这是不变；谁在什么时候遇见谁、做出什么决定、走进哪一条路，却始终在变。商业也一样。供需、成本、竞争、周期有规律；但同样的方法、同样的行业、甚至同样的一群人，在不同的时间和位置进入，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知道规律。困难的是：当规律来到这一刻，它会以什么方式发生。这也是为什么人类掌握的规律越来越多，面对未来却依然无法获得绝对确定性。因为规律解决的是“万”。现实最终必须落成“一”。知道一万种可能如何分布，与知道最终落下的是哪一个，并不是同一种能力。所谓“万里挑一”。并不是否定规律。恰恰相反，只有先知道“万”，才谈得上从万中寻找“一”。规律让我们看见可能性的结构，而真正的选择，是在这个结构之中寻找正在形成的那一次发生。
因此，人真正需要的可能是两种能力。一种能力，是从万变中看见不变。另一种能力，是在不变之中看见正在发生的变。前一种，让我们认识世界。后一种，让我们进入现实。我们已经越来越擅长第一种能力，却常常忘记第二种。于是知道了越来越多规律，却依然会在真正的人生关口问：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这并不矛盾。因为规律从来没有承诺替我们回答这一切。
规律告诉我们世界何以有常，变化最终决定世界如何成为此刻。万变之中有不变。但千万不要忘记——万变之中，还有变。进而，我们不只是理解这个理论，更重要的是要明白那个变更多在在于自己的选择，而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