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AI漫剧

当生产要素开始脱实向虚

周钧看AI漫剧

当生产要素开始脱实向虚

文/周钧

      日本动漫影响了过去二十多年的全球流行文化。

       今天,日本动漫依然强大。2024年日本动漫产业市场规模达到约3.84万亿日元,海外市场已经成为其增长的重要来源。这说明动漫早已不是日本国内的文化消费,而是一种成熟的全球文化工业。但下一轮变化可能不再从日本开始。而是中国。

      原因并不只是中国拥有更多AI公司,也不只是中国的短剧市场足够大。真正值得注意的是,AI漫剧正在中国率先把几种原本彼此分离的能力连接起来:网络文学提供故事,短剧提供商业化叙事,动漫和游戏提供人物与世界观,生成式AI提供新的生产工具,短视频平台负责分发,成熟的数字支付和电商体系负责变现。

      当这些条件同时出现,发生的就不只是一个新内容品类的崛起,而是生产方式的改变。2025年,中国微短剧全年产值已经达到1000亿元。全球短剧App在2025年第一季度的应用内收入接近7亿美元,约为一年前同期的4倍;同期下载量超过3.7亿次,同比增长6倍以上。短剧已经证明,中国形成的一种内容生产方法,可以越过语言和文化边界进入全球市场。

      AI漫剧则可能把这套能力再向前推进一步。因为传统影视工业中的绝大多数生产要素,都具有物质属性。演员需要到场,摄影机需要购买,摄影棚需要建设,灯光、服装、道具需要准备,大量专业人员需要在确定的时间和空间中协同工作。因此,影视工业天然需要资本、组织和产业集群。好莱坞如此,日本动漫如此,中国横店同样如此。

      AI漫剧开始破坏这个前提。演员可以生成,场景可以生成,声音可以生成,音乐可以生成,分镜可以生成,翻译可以生成。随着视频模型进一步发展,越来越多原本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生产资料,被压缩进模型和算力之中。

生产要素开始脱实向虚。

       这才是AI漫剧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它很可能是最早同时发生生产资料、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革命的产业之一。工业时代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是土地、厂房、机器和设备。AI漫剧的生产资料则越来越变成模型、算力、数据、IP、角色库和工作流。资产变轻了,生产能力却没有变小,反而被放大。这意味着生产力的逻辑也发生变化。工业革命提高生产力,主要依靠更好的机器帮助人生产;AI革命开始把一部分原本属于人的能力本身变成可以复制的生产力。一个摄影棚只能被有限的剧组使用,一个AI场景生成能力却可以同时服务无数创作者。一个优秀配音演员每天只能完成有限工作,一个训练成熟的声音模型却可以同时进入成千上万部作品。机器曾经复制人的体力,现在模型开始复制人的部分能力。这两者不是同一次工业革命。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生产关系。过去为什么需要公司?因为昂贵的生产资料需要资本购买,大量劳动者需要被组织,复杂的协作需要管理。所以资本购买机器、雇佣劳动、组织生产,公司由此成为现代经济最重要的生产单位。当生产资料逐渐数字化以后,这个关系开始松动。一个AI漫剧创作者不必拥有摄影棚,不必长期雇佣演员,不必建立翻译部门,甚至不必拥有自己的模型。

      他只需要调用。工业时代的核心是占有生产资料,AI时代越来越重要的是调用生产资料。

这是AI漫剧带给我们的第一个真正重要的信号。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和生产资料的使用权正在进一步分离。于是一个很小的团队,甚至一个人,也可能调动过去一家影视公司的生产能力。这时候再问未来谁会成为AI漫剧最大的生产国,问题就不能只看谁拥有最好的动画师、导演或者影视公司。要看谁拥有最适合这种新生产关系生长的环境。

      中国的优势恰恰出现在这里。截至2025年6月,中国生成式AI用户已经达到5.15亿,半年增长106.6%。与此同时,中国网络文学已经形成超过3300万部作品的巨大内容存量,并拥有约2亿活跃海外读者;一些主要网文平台超过一半的翻译作品已经使用AI辅助完成,翻译成本下降超过90%。

      这几组数据放在一起看,意义完全不同。中国拥有的已经不只是“文化”。而是一套从故事生产、用户测试、视觉生成、算法分发、全球翻译直到商业变现的基础设施。过去中国文化出海最大的障碍之一,是有文化资源,却缺少把文化资源持续转化为全球大众消费品的工业机制。

      日本解决过这个问题。日本动漫真正改变世界的,并不是向世界解释日本文化,而是把自己的文化基因装进人物、故事和世界观,再把它们变成全球年轻人主动消费的商品。中国网络文学正在证明另一条道路已经出现。2025年的行业报告显示,中国网络文学海外营收达到56.4亿元,同比增长11.2%;海外本土创作者已经达到约130万人,创作超过200万部作品。意味着中国的平台已经不只是在向海外“出口中国故事”。这才是AI漫剧真正改变全球文化产业格局的地方。

      日本动漫的全球化,基本仍然遵循工业时代的路径:日本生产,全球消费。AI漫剧可能形成另一种结构:中国提供生产环境,全球参与生产。前者输出作品,后者输出生产方式。一旦走到这一步,判断一个国家文化影响力的方法也需要改变。未来最大的文化输出国,未必是全世界观看其本国故事最多的国家,也可能是全世界创作者使用其模型、平台、工作流和商业体系最多的国家。就像工业时代真正强大的国家,不只是向世界出售商品,还会向世界输出机器、标准和工业体系。AI时代的文化工业也是如此。

      中国将成为AI漫剧最大的生产中心之一,但这还不是最值得期待的结果。真正值得看的,是中国能否把今天已经形成的网文、短剧、动漫、游戏、AI、平台和商业基础设施进一步连接起来,形成一种新的文化生产系统。如果成功,中国输出的就不只是几部爆款AI漫剧。它输出的是一种生产想象力的基础设施。汽车还需要钢铁,机器人还需要工厂,农业仍然需要土地,房地产仍然需要空间。它们都受到物质世界的强约束。AI漫剧不同。它是人类最早能够看到生产资料大规模脱离物质形态、生产力大规模智能化、生产关系从“拥有”转向“调用”的产业之一。所以今天看到的那些看起来还有些粗糙的AI漫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正在泄露未来。

      日本曾经把动漫变成世界的文化消费品。中国下一步真正值得争夺的,不只是世界最大的AI漫剧市场,而是成为世界的“想象力工厂”。

      如果把AI漫剧再往远处看一步,它所呈现的或许是一条已经持续很久的文明演进路线:从占有走向调用。我在商业逻辑课上一直讲“打鱼比养鱼强”。

      养鱼意味着先拥有池塘、鱼苗、饲料和人员,承担完整的生产过程,最后才能得到鱼;打鱼则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系统中,直接取得自己需要的结果。过去企业的强大建立在占有之上,拥有土地、厂房、机器、员工和资本,才能组织生产;互联网把这种关系推进到连接,滴滴不必拥有所有汽车,携程不必拥有所有房间,美团不必拥有饭馆,云计算让企业不必拥有服务器;AI则进一步把“连接”推向“调用”,企业不仅不必拥有设备,甚至不必永久拥有某些人的能力,模型、算力、设计、翻译、演员、声音乃至一部分判断力,都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被调用。

      因此,生产要素“脱实向虚”只是表象,更深处发生的是生产关系从“占有”向“调用”的迁移。这条路甚至与道家两千多年前所说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呼应:真正高级的力量,未必来自拥有多少,而在于不占有它依然可以使其发生。

      工业时代衡量一家企业,首先看它拥有什么;互联网时代开始看它连接什么;到了AI时代,真正值得问的也许是:你能调用多少这个世界的能力?AI漫剧之所以值得看,并不是因为一种新的娱乐形式出现了,而是因为在这个看似很小的产业里,生产资料、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正在同时改变,而一个以“占有”为基础的世界,也正在隐约显露出向“调用”迁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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