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处世

我与无我之间的平衡

周钧看处世

我与无我之间的平衡

文/周钧

      我们通常所说的处世,是学会如何与别人打交道。

      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懂得进退,控制情绪,处理关系。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八面玲珑、进退有据,通常会被认为很会处世。但是,这里始终存在一个没有被触碰的前提:我。

      是“我”在观察别人,是“我”在判断形势,是“我”决定进退,也是“我”试图用一套更聪明的方法处理这个世界。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有我,便有一个我之外的世界。假如没有我呢?会不会出现另一种情况?有我与非我,便有彼此;有彼此,便有分别;有分别,便有是非、利害、取舍与得失。于是世界开始站到我的对面。我需要判断它、控制它、防备它、利用它,或者改变它。

      有我,世界便在我之外。

      《庄子·人间世》开篇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颜回准备去卫国。他听说卫国国君年轻气盛,行事专断,轻率用兵,百姓大量死亡。于是颜回认为,自己应该去帮助卫国。他的出发点很好。他甚至引用老师的话:“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越是有病的地方,越需要医生。可是孔子听完以后,第一个判断却是:若殆往而刑耳!你这一去,恐怕不是救人,而是送死。为什么?因为颜回虽然还没有到卫国,却已经在心里把整个世界安排好了。卫君是暴君,百姓是受害者,我是掌握正确道理的人;他有病,我有药;他错了,我去改变他。人尚未入局,“我”已经先入局了。

      于是孔子不断否定颜回提出的各种办法。端正自己,不够。谦虚谨慎,不够。内直外曲,不够。引用古人的话劝说卫君,还是不够。因为无论换多少方法,背后那个“我要改变他”的我始终存在。只要这个我还在那里,方法越高明,甚至可能离道越远。所以最后颜回没有办法了。孔子才告诉他两个字:心斋。什么是心斋?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最后落到: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真正重要的是四个字:虚而待物。

      人平常不是“待物”,而是“断物”。见到一个人,迅速判断他是什么人;遇到一件事情,立即判断是好是坏;进入一个局,很快判断谁对谁错、谁强谁弱、哪里有利可图。我们以为这是认知能力。但这些判断同时也构成了一堵墙。墙的一边是我,另一边是世界。所以心斋首先不是让人变得平静,而是暂时撤掉这堵墙。

      不以我先断物。这就是无我。无我并不意味着这个人消失了。它只是意味着:我暂时停止拿自己的经验、立场、利益、好恶和目的去规定眼前的一切。于是世界第一次有机会以它自己的样子出现:可能是矛盾、冲突、伤害。也可能是光明、机会、保全。

      无我,让世界进来。《人间世》后面讲了一棵巨大的栎树。木匠石看见它,连看都不愿多看,因为这棵树在他看来毫无用处。做船会沉,做棺会腐,做器会坏,做门会流脂,做柱会生虫。所以木匠说: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可是晚上,这棵树进入他的梦里,反过来问他: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你和我都是物,你为什么站在你的立场上规定我是什么?这一问,把“有用无用”的问题完全翻了过来。树真的没有用吗?不是。它只是不能按照木匠规定的位置使用。木匠需要船,它不是船材;需要栋梁,它不是梁材;需要棺木,它也不是棺材。于是木匠得出结论:无用。但问题根本不在树。问题在于木匠把自己的需要,当成了树存在的尺度。这正是“我”的作用。

      有我,我便从自己的位置规定万物的位置。一旦无我,这套关系开始松动。我不再首先问:“它对我有什么用?”而开始看见:“它究竟是什么?它应该在哪里?”于是物显,位现。所以“无用之用”并不是鼓励人做一个没有用的人。栎树自己反而说:

      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它最终得到的不是“无用”,而是大用。无用只是没有接受别人强加给它的用途。因为一旦被外在用途规定,它便离开了自己的位。桂树可以吃,所以被砍。漆树可以用,所以被割。油脂可以燃烧,所以最终煎熬自己。问题从来不是有用不好。问题是:谁规定你的用?

      一个人如果一生都在回答别人提出的这个问题——你对公司有什么用,你对市场有什么用,你对资本有什么用,你对别人有什么用——最后很可能变成一个非常“有用”的人,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企业也是如此。资本要求增长,于是企业成为增长工具;流量重要,于是企业成为流量工具;估值重要,于是企业成为估值工具。每一种要求都可能合理。但当这些外在的“用”不断把一个人、一家企业拉向不同方向的时候,真正失去的是:大用。

      所以《人间世》还有一句比“无用之用”更重要的话: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世界当然不会因为你无我,就停止变化。事情仍然会来,责任仍然要承担,利益仍然存在,风险仍然发生。所以无我不是终点。无我只是让世界进来。世界进来以后,人还要行动。这就是“乘物”。心斋所做的,是虚我。虚我之后,物才显;物显之后,位才现;位现之后,人与世界才真正发生关系。于是中生。有了中,才可以乘物。有了中,进退才不再是犹豫,而是随势。有了中,用也不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功能,而是从自己的位上自然生出来。这时候,栎树不需要证明自己可以做船。它只需要成为那棵树。树长成了,荫自然出现;鸟自然来栖;人自然来乘凉;社也可以寄托其中。没有谁在设计一个庞大的关系,却自然形成了一个彼此成就的整体。这就是从“得位”走向“得一”。所以处世走到最后,已经不是研究怎样与人打交道。

      有的时候,我们以为做了件正确的事,实际上只是彰显了自我而已,你已与世界割裂。而当我们不喜欢的事物发生在我们身边之时,先让它就是它,守住自己的本心,不慌、不乱、不作,先让世界融化在自己的心中,如黑洞般让其消解。也许你会发现,原来你实际上守住了中,也守住了这个世界。如此,你就象土地一样,可以生出美丽的花来。

      所以,处世问题就是回答一个根本的问题:我怎样存在于这个世界?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想找到一个更强大的“我”。证明自己,建立自己,实现自己,让世界认识自己。走得更远以后才会发现,真正阻挡世界进入我们的,有时恰恰就是这个越来越坚硬的我。有我,世界便在我之外。无我,世界才开始进入我。而真正的处世,是世界进入以后,我不再与它角力,也没有消失于它。

      人在其中,物在其中,事在其中。进退由此发生,万物由此得生。最终各生其用,彼此相成。有我,世界便在我之外;无我,世界与我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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