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文化与文明
文化不是过去留下了什么,而是今天还能化出什么
文/周钧
今天,“文化”大概是中国社会使用频率最高、同时也是被滥用得最严重的词之一。
喝茶,叫茶文化;喝酒,叫酒文化;吃饭,有饮食文化;穿衣,有服饰文化;一个地方有几百年历史,便有地方文化;一门手艺传了几代人,也会被称为传统文化。于是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文化,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文化解读,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文化理解,与人相争、与人相辩。
但一个奇怪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如果什么都可以叫文化,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文化?一套茶具摆在那里,是茶文化吗?一瓶陈年老酒摆在那里,是酒文化吗?穿一身汉服、行一个古礼、背几句古文,就是传统文化吗?背两句《道德经》,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是文化么?
我们今天习惯把凡是历史留下来的东西,都装进“文化”这个巨大的口袋里。器物、技艺、习俗、知识、典籍、仪式、服饰,都可以成为文化的一部分,但它们本身未必就是文化。要真正理解“文化”,或许应该暂时放下今天的“文化”概念,回到中国文字最初发生的地方。
先看“文”。在甲骨文以及早期文字中,“文”与纹理、文饰有关。它首先不是文章,不是知识,也不是今天所谓的文化知识,而是某种可以被辨识出来的纹理。这个意思后来一直留在中国人的语言中。我们说天文。天上当然没有文章。所谓天文,是日月星辰运行所呈现出来的纹理与秩序。我们也说人文。人聚集在一起以后,亲疏、长幼、礼仪、语言、行为、审美逐渐形成某种可以辨认的秩序,这些东西构成了人的“文”。
所以,“文”的根本是:世界显现出来的纹理。天地本来就在运行。星辰有运行,四时有更替,草木有荣枯,人群有聚散,社会有兴衰。人开始观察这些发生,并从无数变化中辨认出某种秩序,于是有了“文”。因此,文并不是人强加给世界的装饰。
文首先是人从世界中看见了秩序。但看见秩序,还不是文化。因为“文化”后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字:“化”。“化”的古文字形,本身就带有变化、翻转的意味。它指向的不是静止的存在,而是一个东西从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这就意味着,“文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静态名词。它包含着一个动作。文而化之。看见一种秩序,并让这种秩序进入人的生命,使人发生改变,这才真正发生了“文化”。
于是我们今天许多习以为常的说法,就值得重新审视。茶有几千年的历史,不等于今天就一定存在真正的茶文化。我们可以拥有茶山、茶树、茶叶、茶器、茶席、茶艺、茶经,可以知道六大茶类,可以分辨山头、年份、香气和汤感。这些当然重要,但这些首先只是围绕茶形成的知识、器物、技艺与符号。
真正的问题在于:茶,究竟把人化成了什么?如果一个人喝了几十年茶,只是越来越懂价格、山头、器物和等级,茶并没有因此完成它的“化”。但如果茶使一个人开始感知水、火、器、时节,开始重新理解等待、分寸、关系与天地,那么茶才从一种饮料变成了一种能够作用于人的“文”。
茶文化由此发生。酒也是如此。酒的年份、产区、香型、品牌以及饮酒礼仪,都可以构成酒的知识体系,却并不天然构成酒文化。真正值得追问的仍然是:酒以什么文,化了什么人?如果酒最后只化出了攀比、身份、权力和应酬,那么即使这种习惯存在了一千年,也不能因为历史悠久便自动获得“文化”的崇高性。历史悠久只能证明它存在得久。不能证明它完成了“化”。
这也是今天谈中国传统文化时,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我们保存了大量的“文”。故宫还在,典籍还在,书法还在,茶还在,香还在,琴棋书画还在,《论语》《庄子》《道德经》也都还在。甚至我们今天保存“文”的能力,可能比历史上任何时代都强。数字化可以保存典籍,博物馆可以保存器物,影像可以保存仪式,非遗制度可以保存技艺。
可是一个文明真正危险的时候,未必是“文”消失的时候。而可能是:文还在,化停止了。
《庄子》印了几千万册,并不意味着庄子还在影响今天中国人的生命。茶馆越来越漂亮,也不意味着茶还在改变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汉服重新流行,也不意味着古人的生活秩序重新进入了现代人的生命。如果一种传统只能被展示、讲解、收藏、表演、研究和消费,却已经不能继续改变今天的人,那么它当然仍然珍贵,但它的性质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它越来越接近“文化遗产”。文化遗产与文化并不是同一个东西。遗产属于过去,文化必须发生在现在。这也正是“化”这个字的重要性。
真正的传统文化,从来不是把古人的生活复制到今天。孔子没有复制周公,庄子也没有复制老子。每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时代,都是从前人的“文”中重新发生自己的“化”。因此,传统真正值得继承的,并不是古人的形式,而是那些至今仍然能够进入生命、改变生命的秩序。到了这里,我们才可以继续讨论另外一个今天同样被频繁使用的词:文明。
“文明”与“文化”只有一个字不同,但它们并不是同一个概念。“明”的早期字形与光亮有关。关于具体构形,文字学中存在不同解释,但它最终所指向的意义很明确:光亮、清楚、显现、可见。于是“文”与“明”放在一起,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值得重新理解的关系。文,是秩序显出了纹理。明,是这种秩序变得清楚、可见,并能够照见更大的世界。如果说文化首先发生在人身上,那么文明最终一定要发生在人与人共同构成的世界里。
一个人可以被茶改变。一群人可以形成一种茶文化。但只有当一种由此产生的秩序进入更广泛的社会生活,改变人与人、人与物、人与天地相处的方式,并最终成为一个时代共同生活的一部分,它才开始具有文明的意义。所以文化与文明并不是两个并列的名词。它们之间存在着两条发生的路径:文,明。文,化,明。
当一种秩序显现了纹理,并显能够照亮更多的人们,那这种秩序本身就含有光明、指引的力量,我们可以称其为先天文明。当一种秩序显现了纹理,但并没有光明,而是人们把这种纹理通过“化”赋予了光明,我们可以称为其后天文明,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人文。先有文。世界呈现出某种可以被感知的秩序。然后有化。这种秩序进入人的生命,使人发生改变。最后有明。改变不再只发生于个体,而逐渐成为一个群体乃至一个时代可以共同看见、共同遵循、共同生活其中的秩序。
如果一定要把它压缩成最简单的三句话:文,是世界显现出来的纹理。化,是这种纹理进入生命之后发生的改变。
明,一个时代共同可见的秩序。这样再回头看今天所谓的“传统文化复兴”,问题可能就不一样了。中国真正需要的,也许并不是把越来越多过去的东西重新搬回来。因为复制古代,并不能自动产生文化。我们真正需要回答的是:那些几千年前形成的“文”,今天还能不能继续“化”我们?《庄子》还能不能改变今天企业家面对成败的方式?茶还能不能改变今天人与人相处的方式?书法还能不能改变一个人对时间、身体与秩序的感知?礼还能不能在一个完全不同于古代宗法社会的现代社会中,重新生成新的关系?如果不能,那么它们只能越来越完整地进入博物馆。如果能,它们就仍然活着。而且这种“活着”,绝不是回到过去。真正的文化永远发生在现在。真正的文明永远指向未来。
因此,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民族,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不应该只是五千年前、两千年前、一千年前曾经创造过什么。更重要的问题是:今天的我们,还能创造什么?如果我们只能不断证明祖先伟大,那么我们拥有的是伟大的文明遗产。如果古老的“文”仍然能够进入今天的人,发生新的“化”,并最终生成这个时代新的秩序、新的生活方式、新的价值与新的创造,那么古老文明才真正完成了一次重新发生。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今天谈文化与文明,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把它们供起来。文不是供奉的。文是用来化人的。文化也不是怀念过去。文化是让过去发现的秩序,在今天重新发生生命。而文明,则是这种生命最终照亮了一个时代。文而能化,化而能明。或许,这才是“文化”与“文明”真正值得我们重新理解的地方。当前,全国各地官方和民间举办各种文化活动:要么赛事、要么节日、要么研讨会。如果我们只是宣传了文,那我们也只是做成了一半。我们现在讲文化自信,并不是对传统的理论、习俗的复制,更应是对传统的“文”进行现代的“化”,而最终成为照亮世界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