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教育

当答案不再稀缺,我们为什么还要走进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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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答案不再稀缺,我们为什么还要走进课堂?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走进课堂,都有一个非常朴素的理由:那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老师知道,而学生不知道;书本里有,而我们的头脑里没有。所以教育最基本的功能,是知识的传递。

      后来,仅仅拥有知识已经不够了,人们开始追求技能、方法和工具。尤其在成人教育和商业教育领域,大家越来越关心一件事情:学完以后能不能用?于是我们走进课堂学习管理方法、商业模式、营销工具、领导力模型、战略框架,学习成功企业的案例,也学习别人解决问题的方法。这套教育体系运行了很长时间,也确实培养了大量人才。但人工智能出现以后,一个过去很少有人认真追问的问题突然摆在了我们面前:如果答案不再稀缺,我们为什么还要走进课堂?

今天,一个企业家遇到经营问题,可以随时询问AI。

      它可以帮助分析行业趋势,可以研究竞争对手,可以拆解商业模式,可以建立财务模型,可以制定营销方案,可以模拟不同立场进行战略讨论,甚至可以根据企业自身的数据不断修正答案。过去需要几天查阅资料、几个人共同完成的工作,现在可能几十分钟就能得到一个相当不错的初步结果。这意味着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正在发生:知识第一次开始从稀缺资源变成近乎无限供给的资源。而一旦知识的供给方式改变,以知识传递为核心建立起来的教育体系,就必然需要重新思考。

      知识教育正在失去它曾经拥有的稀缺性。过去学校拥有一种天然优势:知识集中在那里。老师、教材、图书馆、实验室以及优秀的同学,共同构成了一个普通人在其他地方很难获得的知识环境。所以人们愿意付出时间和金钱进入学校。高端继续教育同样如此。一个企业家愿意重新走进课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里有优秀教授长期积累的知识,有成熟的商业案例,有先进的管理方法,也有来自不同产业的经验。这些当然仍然有价值。问题在于,它们已经不再稀缺。

      今天真正发生的并不是“AI比老师聪明了”这么简单,而是人类获取知识的成本正在快速下降。一个过去需要教授几小时才能讲清楚的模型,AI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知识背景反复解释;一个过去需要阅读几十篇文章才能形成的行业框架,AI可以快速帮助建立;甚至不同理论之间的比较、反驳和重新组合,也越来越容易完成。于是,教育第一次面对一个过去几千年几乎没有真正面对过的问题:当知识本身越来越容易获得,教育还剩下什么?

      技能和方法同样正在发生变化很多人会说,知识不重要了,那就教能力。这也是过去几十年教育改革的重要方向。于是课堂越来越强调实践,企业教育越来越强调工具和方法。学生也越来越习惯问: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有没有方法?有没有工具?能不能落地?最好今天学完,明天就能使用。这种实用主义并没有错。

      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时代,掌握一个有效的方法,往往可以使用很多年。但今天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工具更新的速度,可能正在超过人学习工具的速度。我们刚刚学会一种内容生产方法,新的AI工具已经出现;刚刚建立一套营销流程,智能体可能已经开始重新组织整个流程;刚刚掌握一种数据分析工具,自然语言交互已经让很多复杂操作变得不再必要。

      于是出现了一个看似荒谬、却越来越真实的现象:越是只学习“马上有用”的东西,它可能越快变得没用。如果教育只是不断追赶最新工具,那么教育永远跑在技术后面。今天教Prompt,明天可能不再需要复杂的Prompt;今天教某一种AI工作流,下一代模型可能已经能够自己完成工作流。所以未来教育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可能已经不是:应该教什么新的工具?而是:当工具不断变化,一个人靠什么持续面对变化?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传道、授业、解惑”也需要重新理解。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这句话影响了中国人一千多年对老师的理解。但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至少需要重新理解其中的“授业”与“解惑”。过去学生有一个问题,需要找到老师。今天很多问题,第一反应已经变成打开AI。而且AI不会嫌问题幼稚,不会因为重复提问而不耐烦,可以不断换一种方式解释,还可以根据学习者的水平调整表达。如果老师仍然把自己的主要价值建立在“我知道,而你不知道”之上,那么老师面对的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知识竞争者。

      所以未来真正优秀的老师,价值可能恰恰不在于提供答案。老师需要重新回到一个更根本的位置:涵育。《宋书》有言:“圣人怀虚以涵育,凝明以洞照。”涵育不是把一个人塑造成老师希望的样子,而是创造一个人成长所需要的条件。老师可以提出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可以让不同的人发生碰撞,可以把学生带入真实的事情,可以让一个人看见自己原来看不见的地方。老师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什么都不告诉他。因为有些答案,别人告诉你,只是知识;自己真正走到那里,才可能成为智慧。老师因此不再只是知识的拥有者。他更像一片土壤。土不会规定一粒种子最终长成什么,却提供它生长所需要的环境。未来老师真正重要的能力,也许正是如此。

      学生也必须改变教育的问题不能全部归结于学校和老师。学习者本身也需要发生变化。我们过去太习惯把学习理解成一种消费。交了学费,就希望得到知识;参加课程,就希望获得方法;听完老师讲课,就希望拿走几个马上可以使用的工具。于是我们会评价一堂课:“干货多不多?”“有没有方法?”“能不能落地?”但如果AI能够不断生产“干货”,不断生成方法,不断提供工具,那么这种学习方式本身也需要改变。

      未来真正重要的学习能力,可能不是“获得更多”,而是自觉。自己发现问题。自己意识到认知边界。自己判断什么值得相信。自己选择工具。自己进入事情。自己承担结果。自己根据结果重新修正认知。教育由此发生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学习者不能再只是被教育的人,而必须成为教育发生的主体。

      老师可以创造条件,但无法替一个人觉醒。老师可以指出问题,但无法替一个人觉知。老师可以讲很多道理,但无法替一个人觉悟。真正的教育,最后都必须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要走进课堂?

      绕了一圈,这个问题反而有了一个与最初完全不同的答案。未来,我们走进课堂,也许越来越不是为了获得一个答案。因为答案可能就在手边。我们走进课堂,是为了遇到那些自己不会提出的问题。为了遇见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为了进入一个真实而复杂的事情。为了在冲突中发现自己的边界。为了在行动中验证自己的判断。为了有人能够看见我们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也为了在人与人真正发生的关系中,重新认识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说,AI越强大,真正的教育可能反而越重要。只是教育的价值已经发生了变化。过去教育最大的价值,是把人类已经知道的东西传递给下一代。未来教育更重要的价值,是让一个人在未知世界里,仍然能够不断发生。这也是我为什么越来越认为,未来教育需要从知识教育、技能教育,走向智慧教育。

      智慧教育不是增加一个新的课程门类。它首先是一种教育观的改变。

      亿林学堂将智慧教育归纳为:

      一纲:成就。教育最终不是为了制造标准答案,也不是制造标准的人,而是让每一个人的可能得以展开,各有所成。

      两则:自觉、涵育。学习者以自觉为则。真正的成长必须由内而发。教育者以涵育为则。不替代、不塑造,而是创造发生的条件。

      三觉:觉醒、觉知、觉悟。觉醒,是开始看见原来的边界。觉知,是在真实世界中持续观察、判断、行动和修正。觉悟,则是认知最终进入行动,行动最终成为自己。

      所以我所理解的“悟”,从来不只是明白。悟,是成为。AI时代也许会让我们第一次真正看清教育的本质。当知识可以被调用,技能可以被替代,答案可以被生成,我们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最古老、也最根本的问题:教育最终究竟要在人身上留下什么?我的答案是:不是让一个人记住更多答案。而是当所有现成答案都失效的时候,他仍然能够看见,能够判断,能够行动,能够与他人共同发生,也能够重新成为。这也许才是我们今天依然需要走进课堂的理由。

      因为真正的课堂,从来不是答案发生的地方。而是人发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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