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信息矿权
未来最大的财富,藏在尚未被读取的世界里
文/周钧
一家垃圾处理公司,正在做一件过去没人想到的生意。
美国Glacier公司原本利用人工智能识别和分拣垃圾。垃圾处理厂每天收到大量废弃包装,过去人们关心的是其中有多少塑料、金属和纸张能够回收,处理成本是多少,最终能够卖出多少钱。现在,Glacier开始利用AI识别废弃包装上的品牌和产品信息,并把分析结果提供给品牌企业。高露洁等企业已经使用过这类服务。
垃圾还是原来的垃圾,处理流程也没有发生根本改变,但垃圾处理厂获得了一种新的商品:信息。
这件事值得企业家认真研究。因为它意味着,一项经营活动除了原本的产品、服务和收益,还可能存在另一种长期被忽略的财富。过去,这种财富不是没有存在,而是没有人知道如何读取。
消费者购买商品时,销售系统记录的是购买行为。商品使用完毕进入垃圾处理系统,留下的则是另一种记录。两种记录来自同一段消费过程,却呈现了不同的事实。销售数据能够告诉企业卖出了什么,废弃物数据则能够补充说明什么东西进入了实际使用和废弃环节。
当废弃物识别达到足够规模,品牌商就可以研究某类包装在不同地区的出现频率、回收路径和分拣表现。过去需要专门调查才能获得的部分信息,如今可以从一项原本与市场调查毫不相关的活动中提取。
这并不是垃圾突然有了价值,而是人类发现了垃圾中原本没有被认识的信息价值。同样的事情正在其他领域发生。
汽车每天在道路上行驶,轮胎、悬架和车身传感器不断感受到路面的变化。过去,这些振动主要用于车辆自身的控制和安全。现在,汽车制造商已经开始利用车辆传感数据识别道路坑洞、标线退化和基础设施损坏。汽车完成运输任务的同时,也在无意间测量城市道路。
工厂里的机器每天发出声音。传统上,这些声音被视为噪声,只有设备发生异常时,维修人员才会注意。现在,声学AI能够通过持续分析声音变化识别设备故障征兆。声音不再只是机器运转的附属现象,而成为判断设备状态的信息来源。
污水处理系统同样如此。人类排放的生活污水携带着化学物质、代谢产物和病原体。通过科学采样和检测,研究机构能够从中观察群体层面的公共卫生变化。城市居民并没有主动提交这些信息,信息却已经随着日常生活进入了污水系统。
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人类的每一项活动,都在产生超出活动本身目的的信息。
机器运转是为了生产,汽车行驶是为了运输,消费者丢弃包装是为了处理废物。但生产、运输和废弃的过程,同时也留下了关于设备、道路、商品和人的物理痕迹。
世界并不是等到人类开始记录时才产生信息。现实中的物质状态、运动变化和相互作用,本来就包含着大量可以被识别的差异。人类能够读取其中多少,取决于观察工具、分析能力以及对这些差异的理解。
人类文明的发展史,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一部读取世界的历史。显微镜出现以前,微生物并不因为人类看不见而不存在。光谱分析出现以前,恒星的化学组成已经包含在它们发出的光中。医学影像出现以前,人体内部的结构同样真实存在。
科学仪器不断扩大人类能够读取的范围,而人工智能正在把这种能力从少数专业领域带入大规模商业活动。
过去,读取世界需要为特定问题建造特定工具。为了研究天气,人类建设气象站;为了研究地质,人类开展勘探;为了研究消费者,人类组织市场调查。信息获取往往是一项专门投入,成本由需要信息的人承担。
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这种经济关系。当识别、分类、关联和预测的成本持续下降,大量原本为了其他目的而建设的设备与设施,就有机会成为新的信息来源。垃圾分拣设备可以读取消费痕迹,汽车传感器可以读取道路状况,工业设备可以读取自身运行状态。一个行业为完成本职工作而形成的基础设施,开始具备为另一个行业提供信息的能力。
这意味着,世界上存在着大量尚未被发现的商业信息矿藏。但信息矿藏与传统矿藏有一个根本区别。
一座金矿被开采以后,地下的黄金会减少。信息被读取以后,承载信息的原始事物通常不会因此减少。同一批废弃包装,可以被用来分析材料回收率,也可以被用来研究品牌包装的流向,还可以为城市废弃物管理提供依据。
同一段机器声音,可以帮助维修人员判断故障,也可以帮助设备制造商改进产品,还可以在经过验证后为保险机构评估风险提供依据。
信息的价值不只取决于它记录了什么,还取决于谁能够从中发现与自己有关的事实。因此,信息矿藏具有一种特殊性质:同一个现实对象,可以被不同主体反复读取,并在不同关系中形成新的价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未来最值得争夺的未必是信息本身,而是读取信息的能力。
今天,一家企业拥有大量数据,通常被认为拥有重要资产。但数据只是已经被识别和记录下来的部分现实。现实世界远比现有数据库丰富。随着AI感知和推理能力的增强,过去无法低成本识别的物理痕迹,正在不断进入可分析的范围。
如果一家企业拥有一亿条历史记录,而另一家企业能够持续读取某个重要行业每天发生的真实变化,那么两者掌握的资源并不相同。前者拥有已经形成的信息存量,后者拥有不断获得新信息的能力。更值得注意的是,读取能力本身也存在层次。
识别垃圾中的塑料,是一种能力;识别塑料包装上的品牌,是另一种能力;通过长期、可靠的样本分析包装流向,并判断其中的商业变化,则是更高层次的能力。
当AI识别算法逐渐普及,单纯的读取技术会不断降低价格。真正稀缺的,将是持续接近重要信息来源的条件、可靠的采集体系、长期积累的数据,以及把这些信息转化为有效判断的能力。
一家企业即使拥有先进的AI,如果无法合法接触真实的信息来源,也无法完成读取。另一家企业即使掌握大量原始信息,如果缺乏识别和解释能力,同样无法发现其中的价值。
于是,一种新的商业权力开始形成。过去,矿业企业争夺地下资源的勘探与开采资格;互联网企业争夺用户入口与数据控制权;人工智能时代,越来越多的企业将开始争夺对现实世界特定部分的持续读取能力。
这就是信息矿权。它不是现行法律意义上的一种统一产权,而是一种正在形成的商业权力结构。现实世界中的信息涉及不同主体,读取行为也受到隐私保护、商业秘密、合同约定和公共利益等条件的约束。谁产生了信息、谁拥有承载信息的设备、谁发现了读取方法、谁能够合法使用分析结果,并不必然是同一个主体。
这种分离,恰恰会成为未来商业利益重新分配的重要来源。
例如,一辆汽车行驶在城市道路上,车载传感器记录了路面变化。道路由公共部门管理,汽车属于车主,传感器由制造商设计,识别算法由技术企业提供。如果这些信息能够帮助城市降低道路维护成本,那么围绕信息的取得、使用和收益,就会出现原本不存在的商业关系。
更大的机会还不止于此。过去企业获取信息,主要为了了解已经发生的事情。今天,越来越多的读取能力开始用于判断尚未发生的变化。机器声音可以提前提示故障风险,车辆传感数据可以提前发现道路劣化,环境监测可以提示某些异常变化。当不同信息来源被持续读取并相互验证,企业就有机会在传统统计结果出现以前,发现某些变化的早期信号。
这里需要区分信号与事实。单一物理痕迹不能自动证明某种商业结论,读取范围、样本偏差和解释模型都会影响判断。但正因为可靠判断并不容易,能够完成验证并持续提供有效预测的企业,才有机会获得真正的商业价值。
从这一角度看,未来甚至会出现一种新的企业形态。它不必拥有垃圾处理厂,不必制造汽车,也不必经营工厂。它的核心业务,是发现不同行业已经存在、却尚未被充分利用的信息来源,通过合法合作建立持续读取体系,再将获得的信息转化为其他行业愿意支付的服务。
这种企业经营的不是某一种商品,也不只是一个数据库,而是对现实世界某些变化的持续认知能力。它能够从一个行业的日常活动中发现另一个行业需要的事实,从原本没有商业联系的两个领域之间建立新的信息交易关系。
而这种商业模式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信息的原始产生者,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生产什么。垃圾处理企业以为自己经营的是废弃物,物流企业以为自己经营的是运输,物业公司以为自己经营的是建筑服务。它们的设施每天都在接触真实世界,同时也在形成可以被重新解释的信息。
对于这些企业而言,真正值得重新认识的,不只是自己的设备和资产,还有它们每天能够接触到、却从未认真读取过的现实。当然,并不是所有痕迹都值得商业化。只有当信息具有足够的可靠性、持续性和实际用途,读取成本低于其带来的收益,并且能够合法取得和使用时,潜在价值才能转化为现实收入。
但这种约束并不改变一个更大的事实:人工智能正在使大量原本不具备经济可读性的现实,进入新的商业视野。过去人类通过发现矿藏,重新认识土地的价值;通过发现电磁波,重新认识空间的价值;通过发现微观世界,重新认识物质的价值。今天,AI正在帮助人类重新认识那些每天发生在身边、却长期被忽略的活动。
未来一批重要的商业发现,不会来自发明新的商品,而会来自重新读取已经存在的世界。一家企业的财富,也将不再只由它拥有什么、生产什么、销售什么决定,还取决于它能够从自己所接触的世界中发现什么。真正值得企业家警惕的,不是自己的数据正在被别人获取,而是自己每天身处巨大的信息矿藏之中,却始终把它当作毫无价值的背景。
当你还在计算一车垃圾能够卖多少钱时,别人已经开始计算,这车垃圾能够告诉世界多少事情。
而下一代商业巨头的诞生,就始于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发现:别人看见的是一件东西,他看见的却是一个从未被读取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