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长鑫》
企业,还是企业家做出来的吗?
文/周钧
长鑫科技上市了。一家成立不过十年的企业,上市首日进入数万亿元市值的行列。
很多人在讨论它值不值这么多钱,讨论半导体,讨论DRAM,讨论国产替代,也讨论资本市场的疯狂。我倒觉得,这些都不是长鑫最值得看的地方。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长鑫是谁做出来的?
按照过去四十年中国商业最熟悉的叙事,我们很容易寻找一个人。我们习惯说,是任正非做出了华为,是马云做出了阿里巴巴,是马化腾做出了腾讯,是曹德旺做出了福耀。所以我们形成了一种非常强烈的企业观:企业是企业家的作品。
企业家的眼界、胆识、能力、意志,决定一家企业能够走多远。这套逻辑并没有错。但是长鑫让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下一代中国大企业,可能不完全是这样产生的。
长鑫做的是DRAM。这是一个很难依靠某个天才企业家突然完成突破的行业。它背后需要长期研发,需要巨额资本,需要大量工程师,需要设备,需要材料,需要供应链,需要客户,需要地方产业体系,也需要一个足够巨大的市场。
于是你很难说:究竟是谁创造了长鑫?是创始团队?是数以千计的工程师?是合肥?是投资机构?是产业资本?是上下游企业?是中国市场?还是这个时代本身?可能都是。如果把这些因素一层层放进去,我们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企业正在从“企业家的作品”,变成“一个时代共同生成的产物”。这件事情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我们理解企业的方法可能也需要改变。
过去做企业,我们首先问:我能做什么?所以过去四十年最重要的能力之一,是企业家的能力。谁胆子大,谁看得远,谁执行力强,谁能抓住需求,谁就可能从无到有创造一家企业。但是未来,我们可能越来越需要先问另一个问题:这个时代需要什么?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差几个字,背后的商业逻辑却完全不同。
“我能做什么”,是从我出发。“时代需要什么”,是从势出发。长鑫最值得研究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中国并不是突然出现了一个特别聪明的人,想到了“我要造DRAM”。而是中国整个产业发展到了一个阶段以后,必须补上某些能力。
这种需要一旦足够强烈,资本会来,人才会来,地方政府会来,产业链会来,客户会来,政策会来。各种原本彼此分散的力量,开始向同一个方向聚集。最后,一家企业出现了。所以表面上看,是长鑫在成长。往深处看,却可能是:时代在借长鑫完成一件它必须完成的事情。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我们过去几十年非常熟悉的一句话——“企业家寻找机会。”可能也要改变。未来真正高级的企业家,也许不是到处寻找机会的人。而是能够看见:时代正在形成什么势,我应该站在什么位置。这也是我为什么认为长鑫上市比它当天究竟涨了多少更值得企业家研究。资本市场给长鑫多少钱,只是一个价格。价格会涨,也会跌。但一个时代开始把什么样的企业推到舞台中央,却是一个信号。过去中国最耀眼的企业,曾经集中在房地产、消费、互联网。今天我们越来越多看到的是芯片、人工智能、机器人、新能源、先进制造。不要简单把它理解成“风口变了”。可能发生了一个更深层的变化:中国企业的生成方式正在改变。过去是一个厉害的人发现一门生意,然后聚集资源,把它做大。未来越来越可能反过来:先有一个时代必须完成的任务,然后资本、技术、人才、产业链和市场寻找能够承载它的企业。
这时候,企业家的意义也变了。企业家不再只是那个“最有能力的人”。他更重要的能力,是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我把它称为:位。位对了,很多原本与你无关的力量,会与你发生关系。位错了,再勤奋,再聪明,再会经营,也可能是在逆着整个时代消耗自己。
所以我看长鑫,最后看到的并不是一家半导体公司。我看到的是一个可能正在出现的新商业时代:过去,我们相信人定胜天。后来,我们相信选择大于努力。而下一阶段,也许真正重要的是——看见大势,找到自己的位。
这也是今天每一个企业家都值得重新问自己的一句话:我的企业,究竟是我想做的企业,还是这个时代需要的企业?如果两者恰好是同一件事,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