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看2027》
文/周钧过去几年,人们一直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中国经济什么时候重新恢复增长?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已经问错了。中国经济真正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有没有增长”,而是一个更加深刻的变化:即使经济继续增长,增长也未必像过去一样创造广泛的财富感。
未来是一种过去四十年并不熟悉的经济状态:工业产值继续增长,技术继续进步,出口保持强大,一批世界级产业不断出现,但与此同时,大量企业仍然感觉利润困难,中产阶层对资产的安全感下降,年轻人的就业压力依然存在,居民消费保持谨慎。所以,今天中国经济面对的并不是普通的经济周期,而是一次增长与财富形成机制的分离。如此,才能理解未来十年的真正起点。
一、中国过去最强大的并不是增长,而是“增长能够扩散”
回头看过去四十年,中国经济最值得研究的并不只是GDP高速增长。更重要的是,增长具有极强的扩散能力。修一条高速公路,会带动土地、房地产、建材、物流、商业和就业;建设一个工业园区,会产生工厂、住房、餐饮、服务和人口聚集;房地产上涨,又会通过居民财富效应进一步带动消费和投资。于是形成了一种极其重要的经济现象:一个人的投资,会成为另一个人的收入;一个行业的增长,会转化成另外几个行业的繁荣。这才是过去中国经济真正强大的地方。
增长不是孤立发生的,而是不断向社会其他部分传导。房地产之所以重要,也不仅仅因为它占GDP多少,而是因为它曾经是整个经济体系中最强大的“增长扩散器”之一。今天真正消失的,恰恰是这种扩散能力。
二、中国经济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新产业,而是新产业的“财富扩散率”下降了
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人工智能、机器人、半导体当然都可以创造巨大的产值。但这里存在一个过去讨论得不够的问题:一万亿元新能源汽车产值,与一万亿元房地产投资,对社会财富和就业的扩散方式完全不同。
先进制造业越来越自动化、资本密集、技术密集。一家极其优秀的企业,可以创造巨大的产值,却未必需要与传统产业同等规模的人力。
人工智能更加如此。技术越先进,单位劳动创造的产出越高;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意味着创造同样规模GDP所需要的人越来越少。
于是未来可能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悖论:中国拥有越来越强大的产业,却未必因此产生同比例扩大的中产阶层。这将成为未来中国经济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我们过去一直在寻找“什么产业能够替代房地产”。但也许根本不存在另外一个房地产。因为房地产特殊的地方并不是技术先进,而是它同时连接土地、财政、银行、居民资产、建筑、家居、城市化和就业。
新能源可以替代房地产的一部分产值。AI可以创造新的产值。高端制造可以提高生产率。但是它们未必能够复制房地产曾经拥有的社会财富扩散能力。所以未来真正需要寻找的不是:“下一个支柱产业是什么?”而是:“下一套财富扩散机制是什么?”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三、未来中国将出现“国家产业能力上升,社会财富感下降”的阶段
这听起来矛盾,实际上并不矛盾。
一个国家的产业竞争力,与普通居民的财富感,并不是同一个经济变量。如果中国在新能源汽车、机器人、人工智能、造船、航空航天、高端装备等领域继续突破,那么中国的国家产业能力完全可能继续上升。但如果与此同时房地产价格不再持续上涨,传统行业利润率下降,年轻人就业竞争激烈,居民收入预期趋于谨慎,那么普通人的财富感受完全可能下降。
于是我们必须开始区分三个过去经常混在一起的概念:国家强大、企业强大、居民富裕。过去高速增长时期,这三者往往同时改善,因此人们很少意识到它们其实是三个不同的问题。未来三者可能出现越来越明显的分离。这将对未来的经济政策、企业战略乃至消费结构产生非常深远的影响。
四、中国制造业真正的危险,不是制造能力不足,而是“制造能力过于强大”
过去我们担心中国制造不够先进。未来某些领域可能出现完全相反的问题:中国企业太能生产了。当一个产业出现机会,大量资本、企业家、工程师、地方产业资源和完整供应链可以迅速进入。结果往往是技术快速成熟、产能快速增加、成本快速下降。这当然是中国制造业惊人的竞争优势。但它同时存在一个商业上的副作用:中国企业可以迅速把一个高利润产业做成低利润产业。这可能成为未来十年非常具有中国特色的经济现象。
一个新产业刚刚出现,利润丰厚;几年以后,中国形成全球最完整的供应链;再过几年,产品价格大幅下降,全球消费者受益,而行业自身进入激烈竞争。
换句话说:中国制造最强大的能力,同时也是中国制造利润率最大的敌人。因此未来中国企业最大的挑战已经不只是创新。而是:如何让创新产生的利润留在企业里。这比“发展新质生产力”更加接近企业经营真正面对的问题。
五、人工智能最大的经济意义,不是产生一个AI产业,而是进一步压缩“增长所需要的人”
这个逻辑继续向前推,AI的重要性就需要重新理解。现在大量讨论集中在AI会产生多少市场规模、多少新产业。但AI更深远的经济影响,恰恰相反:它会让整个经济体系用更少的人完成更多的事情。过去企业扩大一倍,通常意味着办公室扩大、员工增加、管理层增加。
未来一家企业收入增长十倍,员工数量可能只增长一倍,甚至基本不增长。这会产生一种新的企业形态:超级公司越来越大,而组织越来越小。因此未来经济增长与就业增长之间的关系继续减弱。这意味着未来最大的社会经济问题之一,不是如何提高生产效率(AI会帮助我们不断提高生产效率而是):当社会越来越不需要那么多人参与生产以后,人的收入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今天看似遥远,实际上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早到来。
六、所以未来真正稀缺的东西,不是商品,而是“人的价值感”
如果工业能力继续提高,AI继续降低生产成本,那么未来很多物质产品将会越来越便宜。真正昂贵的东西反而发生变化。
医疗、养老、教育、旅行、文化、审美、陪伴、社群、身份、体验、精神生活——这些今天经常被统称为“服务消费”,但这个概念实际上低估了它们。它们背后存在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围绕“人本身”展开。工业化解决的是“人缺什么东西”。下一阶段经济越来越需要解决的则是:“当东西越来越不缺以后,人为什么生活?”这将形成未来二三十年最重要的新消费市场。因此所谓精神消费,并不是经济发展之后的奢侈品。它是工业社会发展到足够成熟以后自然出现的下一层需求。
健康、文化、体育、旅行、宠物、审美、教育、社群、游戏、娱乐甚至各种具有仪式感的消费,其背后都是同一个经济趋势:消费正在从购买物,逐渐转向购买人生体验。
七、企业出海真正输出的也不应该只是产能
如果中国最大的优势是强大的生产能力,而生产能力又容易导致国内过度竞争,那么出海自然成为长期趋势。但如果只是把更多工厂搬到海外、把更多产品卖到海外,中国企业仍然可能重复国内的问题:产能扩大——竞争增加——价格下降——利润下降。所以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化,最终必须完成一次升级:从输出商品,走向输出品牌;从输出产能,走向输出标准;从进入市场,走向影响市场。
一个国家真正成熟的全球企业,并不仅仅在全球销售产品。它还定义产品、定义审美、定义标准甚至定义生活方式。这是未来中国企业国际化必须跨过的一道门槛。
八、未来十年最大的商业机会,恰恰不在“更先进”,而在“更像人”
过去二十年商业竞争的主旋律是效率。更快、更便宜、更标准、更自动化。未来这些能力仍然重要,但当AI和自动化把效率推向极致以后,效率本身反而越来越容易获得。
真正稀缺的逐渐变成另一端:人与人的信任、审美、文化、情感、体验和真实连接。于是未来会出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商业分化。一端是极端科技化:AI、机器人、无人生产、算法、自动驾驶、智能制造。另一端则是极端人文化:健康、文化、艺术、体育、旅行、教育、社群、体验、精神生活。
最困难的反而是夹在中间的普通企业——既没有极致效率,也没有独特的人文价值。因此未来企业未必都需要成为科技公司。但几乎所有企业都必须回答两个问题中的一个:我要么比机器更有效率,要么提供机器无法提供的价值。
九、中国经济下一阶段真正需要解决的,是“第二次财富创造”
第一次财富创造,已经基本完成。
中国完成了巨大的工业化、城市化和基础设施建设,也完成了人类历史上规模罕见的实体财富积累。房子、道路、工厂、港口、高铁、电网、城市以及完整工业体系已经存在。
下一阶段的问题完全不同。不是继续制造更多东西,而是:如何让已经拥有的巨大物质能力,继续产生新的社会财富。这可以称为中国的“第二次财富创造”。
第一次财富创造主要依靠:土地、资本、人口、工业化和城市化。第二次财富创造则越来越依靠:技术、知识、品牌、文化、制度效率、全球经营能力以及人的创造力。前者解决的是中国有没有。后者解决的是:中国拥有这么多以后,究竟能创造多大的价值。
真正结束的不是增长,而是一个“增长自动带来普遍财富”的时代。因此,我并不认为未来中国经济最重要的问题是“会不会重新增长”。中国仍然拥有强大的工业体系、庞大的市场、工程能力和持续提高的技术水平,增长本身并没有消失。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增长越来越不会自动转化为就业,产业强大也不会自动转化为企业利润,技术进步更不会自动转化为普通人的财富增长。
这才是中国下一阶段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如果过去四十年的主题是:如何把一个贫穷的国家变成一个工业强国。那么未来二十年的问题将完全不同:如何把一个工业强国,变成一个能够持续创造广泛财富的社会。这两件事情,看起来只差一步。实际上,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经济学。
十、小微型企业下一步对策
1. 第一目标不是“做大”,而是“活得值钱”
过去的小企业逻辑往往是:开一家店,希望开十家;做1000万,希望做到1亿。
未来应该反过来:先问能不能把一家店做到别人替代不了,把100个客户做到离不开你。当整个社会的标准化供给越来越过剩,“规模”本身越来越不值钱,不可替代性才值钱。所以未来的小企业,宁可小而贵、小而专、小而深,也不要大而普通。
2. 不要再轻易进入“大家都知道有前景”的行业
这是我特别想提醒小企业主的一点。
AI火了去做AI,养老火了做养老,宠物火了做宠物,低空经济火了又去低空经济——对于资源有限的小企业,这往往恰恰是危险的。
因为一旦一个机会已经成为社会共识,资本、大公司和无数创业者就会迅速进入。小企业真正应该寻找的不是“风口”,而是:大市场里的小缺口。不要问“什么行业未来最大”,而要问:有没有一小群人的某一个具体问题,今天还没有人认真解决?一个城市里500个愿意持续付费的客户,对一家小企业可能已经足够好了。
3. 从“卖产品”转向“经营一群人”
这一条是未来小企业最重要的变化。
过去开茶店就是卖茶,开餐厅就是卖饭,做培训就是卖课,开美容院就是卖服务。未来不能这么想。茶只是人与人建立关系的媒介;餐厅也是;课程也是;美容也是。真正属于你的资产,不是货架上的货,而是:有多少人相信你、认识你、愿意持续回来,并且愿意把朋友介绍给你。因此,一家只有300个高信任客户的小公司,可能比拥有3万个平台流量用户的公司更安全。
未来小企业最值得积累的不是流量,而是关系密度。
4. 不跟机器竞争,要去机器的另一边
AI越来越强以后,小企业千万不要试图在“标准化”上和大公司竞争。标准客服、标准设计、标准文案、标准产品、标准咨询,都会越来越便宜。小企业应该主动走到机器的另一边:非标准、个性化、有温度、强体验、强信任、强审美。比如同样卖茶,如果只是卖一盒标准化茶叶,平台一定比你便宜。但如果你让十几个企业家每周来喝茶、交流、认识朋友、形成共同生活方式,你卖的就已经不是那盒茶了。
所以AI时代对小企业不一定是坏事。AI把“标准能力”变便宜,反而会让人的稀缺性重新变贵。
5. 把固定成本降下来,把老板本人“做重”
我甚至会给小企业一个看起来很反常识的建议:公司做轻,老板做重。少租办公室、少养不必要的人、少压库存、少背长期债务、少做为了面子而产生的固定开支。
但是老板本人要越来越“重”。你的专业、信用、审美、判断力、表达能力、人脉和行业理解必须越来越强。因为未来一家小企业真正的信用中心,很可能就是老板本人。以前是“公司品牌大于老板”。很多小微企业未来恰恰会变成:老板信用 + 小组织 + AI能力 + 外部协作网络。
十个人可能干过去五十个人的事,三个人甚至可以经营一家相当不错的公司。
6. 不要追求“很多客户”,开始追求“好客户”
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客户数量非常重要。进入存量时代以后,客户质量越来越重要。1000个不断比价、没有忠诚度、利润极低的客户,可能不如100个高度信任你的客户。
所以小企业应该开始计算一个过去不太计算的东西:一个客户愿意跟我多少年?如果一笔生意结束,关系也结束,这是一种商业。如果第一次交易只是关系的开始,这是完全不同的商业。未来小企业真正应该追求的不是一次成交额,而是客户终身价值。
7. 不一定非要出海,但一定要突破“附近”
大企业的全球化是去海外建厂。小企业完全不必如此。互联网、跨境平台、AI翻译和内容传播正在降低地理边界。一个景德镇的小工作室,可以拥有伦敦客户;一个中国茶人可以拥有欧洲学生;一个小型工业企业,可以服务中东某个极细分行业。
所以对小企业而言,“出海”的本质不是去外国开公司。而是:你的收入为什么只能来自你所在城市周围50公里?这是值得所有小企业主重新问自己的问题。
8. 留现金,但不要因为害怕而什么都不做
这是当前最现实的一条。经济不确定时期,现金当然重要。但是如果一个老板因为担心未来,把所有创新、产品、市场和客户投入全部停掉,看起来安全,实际上企业是在慢性萎缩。
所以应该形成一种新的资金观:不赌未来,但必须购买未来。砍掉的是无效扩张、面子工程、低效人员和长期负债;不能砍的是产品、客户、品牌、技术和老板自己的学习能力。现金不是为了躺在账上。现金是为了让你有资格等到别人没有能力等的时候。
如果让我最后只给今天的小微企业主留下三句话,我会说:
第一, 不要急着做大,先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第二,不要再经营产品,开始经营一群真正相信你的人。
第三,公司越来越轻,老板越来越强,关系越来越深。
而且我甚至认为,未来十年未必是小微企业最坏的时代。它虽是“普通小企业”很困难的时代,却是“超级小企业”开始出现的时代。所谓超级小企业,不是营业额小,而是人数极少、成本极轻、专业极深、客户极准、信任极强、人均产值极高。
AI真正改变小微企业的地方是:过去,小企业只是大企业的缩小版;未来,小企业成为一种完全不同的企业物种。